女萝被安排到了玖玖身边。
审问战俘的地方弥漫着奇怪的气味,浓重得她不愿细辨。每一次呼吸,都让她想起爹爹吊死那天,屋里那股相似的臭味。
当时天已近明,那位容貌酷似长公主的副将姑娘面上写满疲累,将士们带着双腿不住发颤的她到了人前,让她辨认几个金帐兵。
那些金帐兵说鼻青脸肿都是轻的,身上好多痕迹,她看都不敢看。她混进来不久,里面没她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她的。
离开时,年轻的将领正对副将汇报:“我军损伤都统计完毕,还有两人……没人认得出来。”
白发的副将只略一思忖,便道:“一个是城南姜家的,还有一个姓许,家里没人了。”
那年轻将领点点头便下去了。女萝看见副将眉间那抹忧伤迅速压下,冷冽的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只是又一层阴霾凝在她面上,挥之不去。
真了不起。她想,长公主的女儿,也一样了不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她自己又会什么呢?
“新来的,你叫什么?”
肩膀被猛的一拍,女萝惊惶回头,玖玖叉着腰打量她:“你也是混血?爹跑了还是娘跑了?”
“…女萝。我娘回金帐了,我爹吊死了。”女萝怔怔地道,她呆呆地站在那儿,仿佛与周身的每一寸土地都格格不入。
玖玖并不意外,只是摇摇头:“这名字不好听,是你爹取的吧。你娘走前,有没有给你留下过别的名字?”
女萝不知道。记忆里只依稀有个十数年前的午后,她的母亲抱着她坐在屋里,窗外金色阳光碎碎的,从树叶间洒下。那时母亲叫她什么?也叫女萝吗?
不对。她分明记得,母亲口中念着的,是更温柔、更悦耳的三个字。
“阿木尔”。
玖玖听了,紧皱在一起的眉舒展开,柔声道:“‘阿木尔’在金帐话里是‘安宁’的意思。你觉得怎么样?若没地方去,往后就留下,给我当徒弟、当妹妹。”
从此之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女萝眨眨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她终于知道,娘不是不要她了,只是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还在女儿注定被两种血脉裹挟的人生里,留下了最后一支信标。
“我觉得……很好。我要叫阿木尔,玖玖姐……”女萝——阿木尔抬起袖子,抽抽嗒嗒地把眼眶擦得通红,泣不成声。玖玖抚着她的背,带她往帐中走去。
“不哭了,以后还要学好多东西呢,伤了眼睛怎么办?”
游雷甩甩头,把脑中的思绪统统抹掉,再度踏上黑石滩,此处只剩金帐军的断壁残垣,烧焦的鸡零狗碎暴露在空气中,还挥发着隐隐的焦糊味道,分不出哪些曾是人,哪些是损毁的物件。循空有些担忧地望着游雷的背影,总怕他见景伤情。
“别看了,我还没多情到看见什么都能想起唐门。”游雷侧了侧头,看穿了循空心中所想般开口。
“哦。”循空只得低着头蹲下,去扒拉废墟,寻找游雷说的东西。火烧过的地方一片漆黑,有些东西已经烤至酥脆,只一碰就扑簌簌掉成一地渣子。他对唐门所知甚少,武盟对此记述也并不多,冠绝天下的满门技术就这么被付之一炬,想来唏嘘落寞。
听到脚步声停在原地,游雷反身回来,对着循空就是一脚:“起来。”
冷不丁挨了一下,循空险些向前扑在地上,他忙稳住身体,抬头去看游雷的表情——没有惯常回忆起唐门时裹着悲伤的愤怒,也没有嫌弃。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