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留下这番话，当月便入了军营，日子虽苦，却让他品到了较京城更自在的滋味。
他第一回上前线，是与西境的小型冲突。边境常年动荡，西侧阵线为其中之最，他被派来这里，感叹气运不济的同时，倒也生出几分庆幸——朝堂既派定远侯来驻守，便是要打胜仗的。
他偶然见过林家长子，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继承了定远公主白松华的锋锐眉眼，骑在马上将长发高高束起，打马开弓，不说矮草间奔行的野兔、便是盘旋的苍鹰也要被他射落。
林枳阳公子尚且这般俊朗，其妹林小姐不难想见是何等花容月貌。池星垂眸。这般人物，非他所能高攀。还只愿林小姐亦有心仪之人，趁他退婚，成就一段佳话。
那场冲突的规模不大不小，池星只在其中受了些轻伤，在营帐中休整时，身为副将的林枳阳悄悄把他给拉了出来。
“副将大人……”池星有些紧张，按理说，自己没犯什么事，这位林小副将又是有何贵干？
“随我来。”林枳阳解下自己的披风往他肩上一甩，带了人便往帅帐走。
池星踏进帅帐时，险些吓得腿都软了，定远侯林海城在主位上正襟危坐，旁边站了个小兵，看着年纪不大，垂着头。
池星行过礼，正努力思索此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林大将军开口：“你，明早驾车送他回去。”
池星抬头。林枳阳抱着双臂向那边使了个眼色。
“这孩子未到从军年龄，不得充军。你做事踏实，习武也不曾落下，交给你，我放心。”林大将军皱着眉指了指那名小兵，“只入了城门放下就是，他知道如何回家，不日大军凯旋，你们先走一步，到了京城不必折返，静候大军归城即可。”
“是。”池星深深地垂下头来。
未到从军的年龄……这孩子又是何苦。
第二日一早，池星便与那名少年离了军营，十天半月，也就到了京城里，进城后，池星找了处人少的街角，那小卒从车上下来，池星便多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今年多大？”
“乔跃，今年十二。”
池星咧咧嘴。十二岁，当真是胆大包天：“你往后断不可这样冒险，你家人会担心你。”
“我就是为了让家人认同才从军的！我要向他们证明，我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少年眼睛一瞪，颇为不满地反驳：“你呢？你又是为何从军？”
“……我也一样，但，你还太小。”池星轻声道，那少年将头一撇，复又问道：“你，说你是城东池家的？”
“是，怎么了？”
那少年转身丢下句“没什么”，自顾自地跑了。
又过半月有余，大军凯旋。龙颜大悦，除去银钱赏赐，将士皆授布匹粮油，家中一时宽裕，池星看着也舒心不少。
“娘，林家的长子这次立了功，封了少将军。我往后还要跟着他，家里……还要麻烦您照拂了。”
他离家的那天，弟妹于门首远远招手，那副景象一直印在他脑中，便是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未曾远去。
“来，喝！”
又是彻底平定一场边境冲突的夜晚。少将军身边的副将凑在池星这堆将士里，脚踩木箱高举酒坛。这小副将骁勇善战，年纪尚轻，是少将军身边极得力之人。
池星倒是不跟他们掺和，他喝酒喝的少，也没什么兴致。就着火光看那名年纪轻轻的副将，忽的却觉出些眼熟来了。
酒过三巡，趁乱，那小副将一手挎上他的肩，在他耳边道：“随我来。”
池星便和他悄悄离了人群，回至帐中。
温暖的火光扑去池星身上的寒气，那小副将盯着他神秘地笑了笑，卸下头盔甩了甩束起的长发，眉清目秀，平日里有头盔遮挡，哪里看得出是个相貌端丽的姑娘？
池星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副将发颤，少女“噗”地笑出了声，指了指自己。
“是我，乔跃。”
“乔……乔跃姑娘？！”
少女被他这幅样子逗的前仰后合，两人相谈甚欢，他比乔跃年长几岁，便是在这出生入死的军中生出一份情愫，也不敢贸然宣之于口。
到了班师回朝，将帅先行的那日，池星悄悄把乔跃喊来，垂着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敢去探乔跃的手。
“乔姑娘，待回京中，向林家退了婚，你…可愿意听我一言……？”
乔跃眨眨眼，轻声道：“林家的婚？”
池星似是从中觉察出落寞，头低的更深：“是家父和林将军生前有约……我知道林家的婚难退，林小姐更是花容月貌，我实在是无福消受的，只是，我……”
少女将一根手指竖在他唇前，巧笑嫣然：“好，我等你。”
望着池星匆匆离开的身影，她回头看向帅帐的方向，林枳阳抱着双臂倚在那里，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少将军与副将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消息很快传到池星耳中，悔的他肠子都青透——怎么就忘了问乔跃身居何处？万一她不住在京城，这又怎么找？
直到他进了京城，安顿赏赐，请妥媒人，仍不敢保证：若是退了林家的婚，少将军能否告知乔跃住处，而不将他当场打死。
“池家的公子？您请。”
道明来意，池星便由掌事姑姑带进长公主府，一路上连下人的脸色都不敢看，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步入正厅，不多时，视野外便传来一声“大小姐到——”。
池星照旧低头，月白裙摆晃入眼帘，精致的绣样刺的他眼睛发痛。
少将军似乎也在，不错，那毕竟是他亲妹妹，兄长岂有不在的道理。
“你这哪里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抬头。”
他只听少将军道，话音竟还带些笑意。于是池星便抬头，仍是那熟悉的声音，仍是那熟悉的语调，先一步回京的姑娘笑意已从扇后透了出来，如凛冬末尾抽枝的春花一般。
“就是你，要与我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