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议点点头,不忍打扰周瑜,转身想走。
周瑜却已听见了动静,在他身后道:“伯言,既然来了,就进来上炷香吧。”
陆议在门口立住了,低头道:“议不配为先主上香。”
周瑜从殿内走了出来,摒退了侍卫,与他并肩站在廊下,单独叙话。
陆议道:“师傅想必已经知道了,先主之死与陆氏脱不了干系,我实在无颜进殿祭奠先主,本想在门外磕个头就走,却在此碰见了师傅。”
他抬头打量着周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你恨我么?”
周瑜神色哀戚地笑了笑:“伯符已经走了,不论恨与不恨,他都不会回来了。况且当年是伯符与陆氏结仇在先,如今也算一报还一报,没什么可怨恨的。只要主公肯原谅你,我亦别无二话。”
陆议道:“可先主生前与你情同手足、亲密无间,与旁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还是觉得很对不住你。”
“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周瑜沉吟着道:“那便在朝中出仕为官吧。主公不日就要广开幕府,招揽天下贤俊入仕了,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成为首批出仕的官员,也好为后来人做个表率。”
陆议略显为难:“可是以叔父的性子,恐怕很难让他应允。”
周瑜道:“如今坐镇江东的是孙权,至于你叔父陆绩,也已经大仇得报,孙陆两家的关系理应比从前缓和了才是。最重要的,是曹操始终在北方虎视眈眈,近来又命陈登陈兵江上,随时都有可能攻过来。曹操如此肆无忌惮,一来是因为主公刚刚继领江东,曹操没把他放在眼里。二来,是因为孙氏与江东世族始终内斗不休,被曹操看到了可乘之机。而以你的身份地位,足以代表江东世族,你若在朝中出仕为官,则表明孙氏与江东世族从此休战,勠力同心,共守江东。如此一来,曹操若想犯我江东,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陆议感佩道:“师傅为先主举哀之余,仍以社稷为先,陆议佩服。待我今日回府,问过叔父的意思,就给师傅一个答复。”
周瑜点点头,欣慰地笑了。
这日晚间,陆议回府后连饭都没吃,便来到正院求见陆绩。
门口轮值的家仆道:“族长没在屋里,去占星台看星星了。”
占星台是陆府中的一处高台,为陆绩所营建,作为他日常观测天象所用。
陆议来到台下,顺着楼梯走上高台,见陆绩正凭栏眺望着澄澈如洗的星空,一只手执着毛笔,一只手执着一卷牛皮纸所制的星象图,身旁的案几上放着一只星象仪,案头上一盏油灯如豆。
陆议将带来的披风披在陆绩的肩上,道:“叔父,夜深了,小心着凉。”
陆绩充耳不闻,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极为专注。
陆议又道:“叔父,我要出仕。”
陆绩冷冷一笑:“怪不得你当初那么不遗余力地帮扶孙权上位,而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恭喜你,终于能和姓孙的在一起了。”
他的话虽说得不算十分难听,但语气中的冷嘲热讽之意,陆议又怎会听不出来。陆议道:“我之所以那么卖力地帮孙权继领江东,并非是想借此依附他、谄媚他,而是为了救你!”
陆绩执笔的手一顿,陆议又道:“不然你以为你指使许间刺死了孙策,孙权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你么?”
陆绩默了半晌,又重新执起笔来,蘸了蘸墨,淡淡道:“我懒得管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陆议向他行了礼,便转身下楼去了。
陆议走后,陆绩抬头仰望夜空,这夜风朗气清,有星无月,漫天星汉争奇斗亮,绚烂夺目,犹如天上的神仙随手洒落的一把珍珠。
陆绩望着天幕,无声地叹了一叹。
建安十八年,孙权广开幕府,招揽天下贤士,陆议应召出仕为官,任曹令史,时年二十岁。
加官授职的这日,满朝文武齐聚,陆议身着朝服,头戴朝冠,在孙权和周瑜的注视下随众俯拜。
“微臣参见主公。”
从他改口称孙权为“主公”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就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江东首批出仕之人的名单很快送到了曹操的手上,名震江北的名士鲁肃和出身琅琊郡诸葛世家的诸葛瑾皆在其列。
曹操看了并不觉得惊讶,这二人声名在外,出仕是早晚的事,倒是看到“陆议”的名讳时,曹操皱起了眉头,问军师荀攸:“这个叫陆议的,是江东世族出身么?”
荀攸道:“是,他是吴四姓之中,陆氏族长陆绩的侄儿。但据咱们派往江东的密探探知,陆绩年纪小,身子又弱,担不起一族之长的重任,陆氏族中的事都由陆议接管,他手握重权,说是陆氏实际上的族长也不为过。”
“陆议。陆议。”曹操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这个对他来说尚且陌生的名字,神色越来越黯,最终不甘心地道:“退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