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是第二天下午在医院见到的王月谈。彼时徐雁回说要去临时买点水果,于是秦或自己先进了病房。
王月谈躺在病床上,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五岁,平日里那个活蹦乱跳的女人现在变得无比安静,眼神看向门口的人时,居然非常沉静。
秦或走到王月谈床边上坐下,两个人对视,没有浮夸的寒暄,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
“哭过了?”王月谈打量了一遍秦或。
秦或说:“熬夜熬的。”
“也是,当年也没见你掉过眼泪。”王月谈叹了口气,看着秦或的黑眼圈,“我儿子呢?”
“让吴淮玉带着了。你现在什么情况?”秦或问。
“有几个骨头断了,不好下地,其他倒是还好。”
两个人又这样沉默地坐了许久,都在细细咀嚼这种在与死亡二字擦肩而过的平和。
很久之后,王月谈说:“对不起啊。”
“别跟我说,”秦或低头,“和严明说。”
听到这个名字,王月谈忽然怔了一下 ,而后猝不及防地流出一滴眼泪,然后是第二滴。等到眼泪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时候,她一把扯起来被子,把头都埋进了被子里。秦或听到了被子里传来的一声声嘶力竭的哀鸣。即便是当年严明的死,秦或也没见过王月谈哭成这个样子。
王月谈的腿不能动,只能把上半身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似乎是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曾和死神打了个照面,才被死亡的余威震慑,才想起同伴的面容,才想起自己那一瞬间和爱人那么贴近。
“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死……”王月谈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声嘶力竭的撕裂,“我好想她,我真的,我真的好想她……”
病房只有王月谈和秦或两个人,走廊路过的护士往里面探了探头,秦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秦或伸出一只手,隔着被子在王月谈身上轻轻拍了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月谈慢慢平静了下来,满脸泪痕地直起身来,伸手抹了一把脸。秦或抽了张纸递给她,后者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秦或重新看她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是一个顽强的人。她像是体内有一个巨大的能量中心,源源不断地让她向前。再次对视的一眼让秦或确信,他也知道既然天灾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她就无可战胜。
她不想死。也许她只是太累了,太久没有休息了。
两个人又沉默地呆了许久,直到王月谈把半包纸抽完都用来擤鼻涕,才重启话题,声音还泛着颤,但语气轻快了不少:“小徐在外面吧,你进来之前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他去给你买点水果。”秦或说。
“你们和好了?”
秦或沉默片刻,像是对答案很纠结似的。王月谈也大概明了了:“他怎么也来了?你叫的?”
“不是,他自己要跟过来的。”秦或说,“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刚好就在旁边。”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没有情况。”秦或冷哼一声,“一个已婚Beta,你想让我和他有什么情况?”
王月谈不知为何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鼻音还很重,这么惨烈的面貌在开玩笑,显得有些滑稽:“秦或,其实我觉得,小徐会不会在骗我们啊?”
“骗什么?”秦或问,“骗什么都正常,他就是个小骗子。”
“我感觉他根本没结婚。”王月谈说,“你想啊,要是结了婚,他能一个人来三金吗?平时也从来没见他介绍家里人,守口如瓶的。我觉得那个姓郑的是他在蒙我呢。”
“我见过他对象了。”秦或淡淡。
“啊?”王月谈一下子坐直了,哑得不行的嗓子都破音了,“啥时候啊?长啥样啊?靠不靠谱啊?”
“昨天。”
“他带店里去了?”
“……不是。”秦或说,“我去他那边了。”
王月谈眼睛都瞪圆了:“你小子……”
“我房子给他住了。应该说那是我家。”秦或白了她一眼,“他丈……那男的过来看他。”
“你亲眼看见他俩,呃,亲亲热热了?”王月谈问。
“没。”秦或看起来毫不在意,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他说他是他哥。”
“那不就得了!”王月谈说,“这不是更说明……”
“打住啊。”秦或说,“徐雁回把我当傻子就算了,你也把我当傻子?”
徐雁回在这个时候敲了门。
“请进。”王月谈高声道。
徐雁回进了屋,手上提着几个袋子:“王姐,楼下只有卖苹果香蕉梨了,我各买了点。”
“我现在就想吃,你能帮我切不?”王月谈作出一种浮夸的姿态来掩盖刚刚的狼狈。
徐雁回点了点头。他很会读空气,不说任何和事件本身有关的话题,拉了把小椅子坐在垃圾桶旁边,拿了个苹果,从装水果的袋子里掏出一把刚买的折叠小刀,埋头开始削。
王月谈和秦或又对视一眼,只见前者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道:“秦或,自从我这次快死了之后,我突然觉得道德也没那么重要。当年如果严明已经有对象,我说不定还是会插一腿,如果我插得进去,这不是说明他们感情也没那么牢固……”
秦或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而且我也感觉,其实有没有小孩,也没那么重要。真的到快死的关头你才会发现,有小孩也不能多一张复活券。”王月谈无视了秦或的眼神,继续道,“秦或,你不会是那么封建的人吧,你们云家不靠你传宗接代吧?”
秦或简直想伸手掐死她。
“小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王月谈提高了一声。
坐在一边削苹果的徐雁回偏了偏头,顿了顿回答到:“不好。”
“什么不好?”王月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