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泡阅览室,都快成书呆子了!”程澈拽着林真穿过艺术学院的走廊,一边数落一边兴奋地张望,“今天开放工作室日,带你沾点烟火气,对你写论文有好处。”
林真无奈地跟在后面,心思还飘在《魏晋玄学论稿》的注释上。走廊里弥漫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木头的混合气味,电锯嗡鸣、钟表转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和文学院的寂静截然不同。程澈在一组光影装置前流连忘返,林真却觉得嘈杂,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直到被一个安静的角落吸引。
那是个靠窗的工作台,铺着深色衬布,衬布上绣着细小的梅花纹样,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手工缝制的。上面摆放着几件陈旧的物件:褪色的年画残片、断成三截的银发簪、被虫蛀的线装族谱,还有一块漆皮斑驳的旧窗格。每件物品都用白色棉线轻轻固定在衬布上,棉线的松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损伤物件,又能稳稳固定,看得出来主人的细心。旁边放着打开的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手绘示意图,线条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偶尔有几处修改的痕迹,也用浅色笔轻轻划掉,没有一点潦草。工作台旁的标识牌写着:“物质文化遗产修复方向——苏映——田野记录与修复实践片段”,牌子是木质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无刺,像她的人一样,沉稳又温和。
林真的心跳骤然加快,有种闯进别人私人空间的慌张,可又忍不住好奇,慢慢走了过去。她拿起那本关于银发簪的笔记,字迹有点连笔,记的全是实在的信息:“编号B-03:清末民初的银鎏金梅花簪。断的地方有旧的修补痕迹,手法很粗糙;梅花瓣右边磨得厉害,估计原主人是右撇子……”
“你能通过这些磨损痕迹,能看出原主人的一些生活习惯吗?”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真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
苏映就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卷衬布,这次则是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膝盖处有块明显的补丁卡其色工装裤,是用同色系的布料手工缝的,针脚和衬布上的梅花纹样如出一辙,细密又规整。她小臂上沾着点浅色颜料痕迹,正是之前她甲缝里那种石绿色,额角还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动。“吓到你了?”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被窥探的不悦,目光落在林真手里的笔记上,带着点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在看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小物件。
“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就看了……”林真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赶紧把笔记放回原位。
“没关系,工作室日本来就是开放参观的。”苏映走过来,将衬布放在一旁,“这些记录既是工作,也是理解物的过程。”
“理解物?”林真下意识重复。
“对。”苏映拿起那截银发簪,对着窗外的光晃了晃,“你看这些磨亮的地方,光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是长期往一个方向摸出来的,更像是习惯性的小动作。而且这发簪银质一般,梅花却刻得很细致,肯定对原主人很重要。”
“所以你会猜测原主人的故事?”林真问。
“不算瞎猜,是顺着这些痕迹去理解。”苏映放下发簪,翻开笔记的另一页,“就像你从古籍和论文里琢磨嵇康的心思,我也是从这些痕迹里琢磨这物件以前的故事。”
林真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些:“今日补金至第三瓣,窗外落雨。指尖感受金属的升温,恍惚间似触到另一只手的温度。她是否也曾在雨天独坐窗前,摩挲这瓣梅花?”
“这是……你的真实感受?”林真轻声问。
“算是工作里的意外收获吧。”苏映耳根微微发红,却依旧镇定,“有时候这些‘不那么专业’的联想,反而能更清楚地明白这东西的价值。修复不只是靠手艺,更要读懂老东西里藏着的人的故事。”
林真想起会议上苏映说的“互相参照”,忽然觉得,她们看似不一样的专业,核心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在找时光里的真实。“你好厉害,能从冷冰冰的老物件里读出温度。”她由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