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枯燥的、关乎具体生计的文书,与祠堂的物理空间、与林真之前想象中可能存在的家族史诗或文人雅趣相去甚远,却更真实、更粗粝。它们记录的是这个家族在时代动荡中,如何努力维持生存、处理财产、应对变迁的琐碎痕迹。
周五下午,林真结束了自己的课程,正准备和舍友一起去小聚放松,正要答应程澈的热情邀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映发来的文档,没有寒暄。
标题很简单:“祠堂资料-苏映”。附件很大,里面是昨天苏映拍摄和扫描的部分数据打包,分门别类:建筑三维点云数据、重点部位多光谱成像图、微观材质照片。文档正文只有两句话:
“林真,数据初步整理了一部分,供你参考。这里面还发现了民国女性的文书,这个方面需要你的帮忙。”
专业、干脆,一如她本人。”
林真看着这条信息,几乎能想象出苏映在电脑前,一边整理数据,一边将线索与她这边可能存在的文本证据进行串联的样子。专业,直接,目的明确,却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对话”邀请。要将各自的发现,拼凑向同一个历史谜题。于是她将自己马上要对程澈说出口的“好”紧急撤回,借口说上次的项目有些还没弄清楚便匆匆离去了。
林真边走边回复:“刚剥离出一份四八年的借据,可能对你文档的完善有帮助,已扫描,稍后回工作室发给你。”
很快,苏映回复:“收到。”
林真的心中升起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她在脑内推测现在苏映正在看那一部分的资料,还有看资料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们像分别从物质与理论两端挖掘隧道的工人,在黑暗中朝着可能相遇的方向努力,并因为听到对方传来的隐约敲击声而感到振奋。这种基于共同目标的、智力上的协作与印证,比任何社交寒暄都让林真感到充实和愉悦。
她迅速找到苏映所需要的文档,将扫描好的几张借据碎片图片发过去,附上自己初步的辨认文字和疑问。苏映的回复依旧简洁,指出其中一处计量单位可能与当时当地特有的容器相关,建议她查一下地方志。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林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工作台上,台灯照亮着刚刚剥离出来的旧纸张,旁边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与苏映的聊天窗口。她意识到,祠堂之行虽然结束了,但由此衍生出的工作,以及和苏映的交集,才刚刚开始。
她忽然想起苏映在祠堂门槛外说的那句话:“我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