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她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把她编号为‘文书A-03’吧。然后，重点标注情绪痕迹明显的字句，后期转录文字时，也许可以尝试用格式或注释来体现这种‘工整与崩溃的并存’？”

“好。”苏映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你处理文字，这个你在行。我继续分析纸张和墨料，看能不能判断出更精确的年代，或者她用的是什么样的墨、什么样的纸——这些也能侧面反映她的处境。”

分工再度明确，但气氛已经不同。林真再拍摄或记录时，会偶尔低声说一句：“这句‘饥饱不时’，‘时’字右边写得特别重，好像咬着牙写出来的。” 苏映那边，也会分享发现：“纸张是廉价的竹纸，纤维粗，杂质多。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没什么特别的。她可能并不宽裕。”

接近中午，主要文书基本处理完毕。两人都有些腰酸背痛，但精神却因为持续的发现而有些亢奋。

“剩下的这些碎片，”林真指着那几张零碎纸片，“信息太残缺了，可能拼不出完整意思。”

苏映拿起其中一片，对着光看。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参差，像是被撕下来的。上面有几个字：“…夜…月明…独自…”。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看背面。”

林真凑过去。碎片的背面，靠近“独自”二字的地方，有一小片极其模糊的、非文字的痕迹，像是无意中蹭上去的，颜色暗沉。

“这是什么？污渍？”

苏映打开她的侧射灯，调整角度。在强烈的侧光下，那片痕迹显现出一点极细微的、凹凸不平的质感。

“可能是泪痕。”苏映的声音很轻，“液体滴在纸上，干涸后，纸张纤维会留下不同的收缩痕迹。如果是茶水或清水，痕迹通常比较均匀。但这个边缘有轻微的晕染和色素沉淀。当然，没法百分百确定。”

泪痕。

林真看着那两个字：“独自”，又看看背面那片或许存在的、百年前的泪痕。一个女子，在月明之夜，独自对着一张纸流泪，然后写下了什么，又或者，只是拿着这片纸哭泣。最后，这张纸被撕碎、丢弃，在祠堂的某个角落沉睡至今。

她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心酸，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已经拍好的照片。

苏映没有再说话，只是小心地将那片纸放回软垫上，用硫酸纸盖好。

“快十二点了。”苏映看了看手机，“先去吃饭？下午可以开始初步的电子归档和建立关联标签。”

“好。”林真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收好，摘下手套。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有些僵硬。

她们一起收拾东西，锁好研究室的门，并肩走下图书馆老旧的木质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回响。

“食堂？”走到门口，苏映问。

“嗯。”林真点头，顿了顿，又说，“今天谢谢你。”

苏映看向她，眼神有些疑惑。

“谢谢你用你的方式‘看’那些东西，”林真斟酌着词句，“让我觉得它们不只是‘文本’。”

苏映沉默了几秒，午间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也谢谢你，”她说，“让我觉得，那些痕迹里的情绪，不只是我自己的想象。有人能读懂，很重要。”

她们没再说什么，一起走进秋日明亮的阳光里，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身后，图书馆巨大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地上，里面收藏着无数沉睡的过去。而她们刚刚，一起轻轻唤醒了其中一个小小的、带着泪痕的碎片。

林真知道，今晚的博客，她又有了新的、难以归类的素材。而这一次，她无法再用纯粹的理论去分析和防御了。某种更真实、更粗粝的东西，已经顺着那些古老的笔触和泪痕，悄然渗入了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