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后胸腔里一阵翻天蹈海,差点呕吐出来。
她忍住不适,想:
其实并不可笑!一边明目张胆,一边必须要掩人耳目。
为了那高高在上的权势,天底下的人都是这样。
何况皇帝。他只能这样,否则又如何弥谤于天下?
一边躬行孝道,一边取她性命。多么完美!
冯太后闭上了眼睛,等待那阵恶心过去,有泪慢慢从眼角滑落。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她疼若亲生的弘儿,她费尽心力辅佐的皇帝,终究还是对她动手了。
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与乙浑联了手。
她既怒又悲,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五年前,乙浑谋逆铁证如山,偏偏皇帝信了林金闾的片面之言,并当场将其一剑刺死,来了个死无对证。而乙浑则又跪又哭,大喊冤枉。最后他不但没受任何惩罚,还因为差点“被冤枉”而升官进爵。
那以后,她多次提到要除乙浑,但都不成行。
现在看来,他也许早就是皇帝的心腹了。
不过,害主人的往往是自以为的心腹。自己今夜一死,怕是下一个目标就是皇帝了。
到时,这拓跋家的天下便要改名换姓了。
冯太后的眼泪滑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睁开了眼睛,将眼泪收了回去。
改名换姓就改名换姓吧!与她这个将死之人有何干?
反正这魏国也不是她的,她没必要为它殚精竭虑。
严格说起来,拓跋皇族还是她的仇人呢。
太武帝拓跋焘先灭她冯燕让她国破,后因为叔父兵败柔然下令诛杀了她的家人让她家亡。
她与弟弟冯熙以罪孥身份入宫为奴为婢,对拓跋焘,她是极恨的。
当初为了天下百姓她放弃弑君的复仇方式,而后选择了夺取权利来报复拓跋皇族,只是,后来却迷失在了温情里。
如今拓跋天下就要覆灭,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终究有些不甘心。
自临朝听政以来,她焦心劳思以恤民辅君,宵衣旰食为社稷苍生。十几年来苦心经营,想要汉化改革,想要汉胡一家,可还未看见成果,自己就被害身亡了。
罢了!也无所谓了。她这短短的一生,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有过了。
“太后娘娘,陛下已经为你拟好谥号,是为‘文明’。‘文明皇太后’,您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当然是好了。
死后才有的东西,居然让她提前知道了。
弘儿果真是孝顺,连她的谥号都要来问她的意见。
“取意‘经纬天地,文明以止。照临四方,化成天下’[1]。老臣和陛下都以为此谥号用来囊括您的生平,足矣!”
冯太后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用着她那双澄明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太华殿。
“行出于己,名生于人”[2],自周公姜公以后,制定谥号都有严谨的礼法章程。而像她这样生前定下的,怕是古今第一人了。
说到底,还是汉化改革没实施的缘故,若他们研透了汉文化,也许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为此,冯太后觉得好难过,难过得头都痛了起来,仿佛无形中有个什么东西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敲击着,震得她耳朵里都嗡嗡作响,那暖阁里的银炭燃烧的轰轰声更是在脑袋里一直回响,吵得她只觉眼前的太和殿里的一切都在渐渐变得模糊。
“老臣,恭送皇太后!”乙浑的声音再次隔着门窗传进来。
冯太后听见了却像是听不太清楚了,就如同眼前的景象,如同她脑海里的意识一般模糊。
她觉得好热好闷,头好痛,喉咙好干,胃里又一次翻天蹈海起来。
可没有一会儿,她又清楚地看到了弘儿,弘儿身着玄色皇袍,端着热牛乳自殿外走进来。
她望着热牛乳,两眼放光。她现在好热好闷,喉咙好干,翻天蹈海的胃,正需要这样一碗牛乳。
可弘儿却没有把牛乳给她,而是泼在了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向来孝顺的弘儿,然而弘儿却忽然变了,变成了先帝拓跋濬,拓跋濬同样身着玄色皇袍站在殿外,他朝她招手,她想过去时眼前再一次变了,常昭太后站在她面前,对她摇头、对她叹息,说:“你跟我一样,还是缺了些铁血手腕。你,不该放权的。”
不该放权的。
“是啊!不该放权的。”冯太后无声地说完这句,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来世,她定会牢牢将权柄握在手里。
如果有来世,她定会把汉化改革推广出去。
如果有来世,她定要真正做到“文明已止,化成天下。”
如果有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