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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乐停了,呼喊、哭号与指令声交织一片,坑沿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谁都不许下来!”冯融算好距离,奋力一跳,刚好跃过了火圈,跳进了火势还没有漫延的地方,她从一堆殉葬御用品里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被磕出来的血,大声道:“不许灭火!不必救我!”
“娘娘啊~”
“太后娘娘~”
有不少官员宫人见到冯融的决然态度,原地跪下,口里高喊着:“太后娘娘!”殉葬,大魏自建国就有了。
“母后~母后!”拓跋弘被内侍赵黑紧紧拉着离殉葬坑远远的。
“弘儿……”冯融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大火燎得她嗓子发干,但她还是坚持喊道:“你要做一个跟你父皇一样的明君。抱嶷!”
抱嶷连忙跪下,回道:“奴婢在!”
“汝忠谨慎密,满腹才华,胸有经纬,不该困于后宫之中,我现擢升你为散骑常侍,入集书省,以后竭诚辅佐陛下。”
抱嶷一迟疑,随即便磕头谢恩。
内宦转外朝,在场官员虽有异议却无人敢说出来,毕竟这是皇太后殉葬前的遗命,唯有车骑大将军乙浑站出来道:“太后,此举有违礼制。”
“怎么有违礼制?”冯融望着乙浑恭谨的面孔,道:“先帝设内秘书,便有意擢举贤德忠谨的内侍,前不久便将张大人升为中常侍,既已有先例,如何不可?”
乙浑想要再说,但冯融却没有给他机会。此时,对外她命悬一线,对己她没那么多时间细辩。
她必须趁着这个时机,提拔心腹入朝。
“张祐!”冯融点名这个先例。
“臣在!”张祐也跪下了。
“尔乃内秘书首选之人,先帝特许尔参决外事,尔为君为民提出诸多良策,是先帝最信任的人。现在,吾把弘儿交到汝手里,拜汝为尚书左仆射,往后汝要与贺源、高允、陆……咳……咳……”冯融没能再继续说话,她咳得弯下了腰。
冯融像是再撑不住,趁机往后移了一步。此时火越来越大,她所站之处虽然还没有燃烧起来,但她确实已经很不好过了。
这种被烟火包围的炙热感,让她想起了上一世临死前的情形。
坑沿上一干人等,见状都喊了起来:
“娘娘!”
“太后娘娘!”
拓跋弘对着抱他的赵黑又踢又打,大声喊道:“母后!母后!你们快灭火啊!马上灭火!救我母后。尔等都听见了吗?快下去人啊,把我母后救上来。”
乙浑上前几步,从赵黑手里抱过了拓跋弘,恭顺地道:“陛下!太后严令不许!何况此乃先帝的烧三仪式,未经天意,旁人不可下坑,更不可人为灭火。陛下,您已是一国之君,当慎言慎行了。”
拓跋弘一怔,不再挣扎了,只默默地看着殉葬坑落泪。
那些看起来为到底要不要下坑救太后而为难的卫兵们,见小皇帝不再要求,都默默地往后退了一点,对着冯融跪下了。
乙浑远远地看了一眼奏乐的宫人们,随后变徵之声再次艾艾响起,低沉阴郁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大地,比方才祭酒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壮烈。
风越来越大,远处的树林传来呼呼的声响,悠远绵长。天幕下的一展展祭祀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先帝的离去而呜咽,更像是为皇太后的忠烈殉葬而悲鸣。
地上哭声阵阵,天上风鸣萧萧,伴着如泣如诉的管弦之音,一时间天地同悲。
冯融被火苗燎得脸颊发疼,一双明亮的眼睛被烟雾煼得眼泪直流。
她适时地倒了下去,再次借机挪了一点,她在等下雨。得在天降甘霖之前保证自己不被大火伤到,但又不能离火太远。
她透过火苗望了望坑沿上跪着送他的众人,她就知道靠不住他们。
她只有靠自己,靠自己重生来的预知能力。
上一世,烧三仪式就没有顺利完成,因为突然变天的一场大雨。
当然,她也没有完全靠天。
“太后,此举太过冒险,大巫已观过天象,明日不会下雨。”头夜里,抱嶷在听到冯融的计划时,提出了反对意见。
“会下雨的。如果没有……”
冯融话语一顿,尽管重生三天以来,每一件事都与上一世一样,包括天气,但是抱嶷说得没错,她对此自然也已经想到,是以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她继续道:“我已安排好人随时准备扑火。如果没有雨,张祐会宣读先帝要我辅佐幼帝的遗命,届时他们就会混在卫兵里全力灭火,殉葬坑的火扑灭,我自会无恙。”遗命当然是不存在的,但不会有人质疑,托孤于太后是大魏建国就有的礼制。
顿了顿,她又道:“另外,我已以准备殉葬物品为由,命人秘密在殉葬坑里放置了两床浸透水的被褥。”
火当真越来越大,冯融已经踩着了湿润的棉被,她抬头望着天上渐渐散开的乌云,似乎,当真不会下雨了。
她忍着烟火燎烤的干裂之疼,透过火苗,看向乙浑及被乙浑抱在臂弯里的拓跋弘。
有依有靠,好不和谐。
冯融笑了。原来,他们在这个时候就已经通同一气了啊!
乙浑此时卑身弓腰跪在地上,恭敬极了,他似乎若有所感,忽然抬眼看向冯融,表情依然恭顺,但那锐利如刀的警惕眼神却出卖了他。火苗跳动,冯融眼前渐渐模糊,她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个雪夜的乙浑,那天,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真是会演啊!不过……
“轰隆”一声,一声惊雷响彻天际,冯融思绪被炸断。
一颗豆大的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天,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