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圣明鉴,臣绝不敢以虚妄之言行欺君之罪。”拓跋丕脸色苍白但还是义正言辞,说完便侧身看向立在他左前方的大巫,略微提高了声调,道:“大巫,你可要想清楚了!”
“拓跋丕,朝堂之上,如此语气对大巫,你眼中还有陛下与太后吗?还有尊卑吗?”另一位宗室侯爷出列。
冯融面色如常,却目光沉沉地盯着大巫。
萨满大巫一职历史悠久,大魏还未建国便已经存在,甚至在更早的蛮荒时代,最高统领族长在做什么决策时都要经大巫点头才行。直至后来经拓跋珪与拓跋焘的有意压制,大巫的势头才慢慢弱了些许。拓跋焘更为了制衡萨满,广建佛寺广推佛教,但即便如此,大巫在臣民心中的地位还是屹立不倒。又且历代大巫都是孑身一人,他们是独立的,他们不需要为家族荣耀、不需要因为皇权斗争而让自己主动选择站在哪一方。反而,他们会被抢夺、被各方势力想方设法的拉拢。
但始终没有谁真正将他们拉拢过。
朝堂里已经响起了嗡嗡人语。有说冯熙这冠军大将军怕是会没有了;有说大巫与拓跋丕总有一个人在撒谎;还有说太后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他们都垂着头,却又那么明显地梗着脖子抬起眼眸,想要看一看龙椅上二圣的神情。他们之中不少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百官里又有几个是真正忠于皇帝或者太后、真正一心为民为国的呢?
他们,说到底只是忠于自己手上的权力而已。至于谁做皇帝谁执政,其实他们并没有那么关心。
听着他们的讨论,冯融撤回了看着大巫的视线。但藏在宽袖里的手指却轻轻蜷缩,大巫还未退回队列,想来是还有后话。
她等着大巫的后话,如此,她才能做出应变。
“二位莫急,我还未把话说完。”大巫果然开口了,并看了争吵的两位宗室一眼,再面向着冯融与拓跋弘,缓声道:“启奏陛下,太后娘娘。臣之言不知,乃指臣不知国舅观月相之事。但日常,国舅确实几次拿着卜筮之书来找臣,问过臣一些问题,并请臣不要将此事禀告给太后。”
冯融蜷缩的手倏地松开,连同压在胸口的一口气也落了下去。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国舅确会观月相了。”
“以臣看来,应该是的。”大巫道。
冯融笑了,“这倒是出我意料了。”
“太后娘娘,陛下!”抱嶷出列行礼道:“国舅会观月相有大巫为证,足见拓跋中散言国舅有功乃实情。国舅在平叛之中立有大功,却谦逊自持,居功不宣,有此风骨,乃我辈之楷模,朝廷之幸事啊!”
拓跋丕也跟着道:“太后娘娘,陛下!方才高侍郎说无功而立会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但现在已知国舅有功且是大功,国舅任冠军大将军实在名正言顺,而非无功而立。”
常英涨红着一张脸,也出列道:“太后,陛下!臣斗胆替国舅请赏。臣曾在乙浑之乱次日见国舅手臂有伤,本以为是其年轻顽皮与人打闹而致,现在看来,或许那伤是在平叛杀敌时被敌人所伤。日前平乙浑之乱的将士们都已得了奖赏,唯有国舅。国舅既有大功,太后娘娘!臣斗胆以为三品不足以慰军心,当赐二品以上。”
冯融眼眸一抬,紧紧地盯着常英,这个老狐狸分明十分不满,却能隐忍着怒气说出这样一段冠冕堂皇的话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大半的官员都跟着“附议”起来。
什么附议?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冯融刚要开口,视线掠过没有说“附议”的高闾,她心中一动,开口道:“高闾。”
“臣在。”
“卿方才既说冯熙无功不可立,吾也深以为然。可现在,冯熙有功了,以卿看他可封不可封?”她想看看这位高闾是真的敢言,还是徒有虚名。
高闾沉默片刻,才道:“臣以为,国舅若确有功理当赏赐。但,月相之说实为虚妄。另,杀敌十余名算不上大功。是以,二品太高。”
冯融眉毛一挑,有趣了。
是真敢说啊!这一句话得罪了三个人,更可以说得罪了满朝文武。
她早在高闾说“月相之说为虚妄”的时候便留意到大巫皱了眉,但也许是碍于身份,大巫到底是没有直接出言反驳。不过,他不言自有人替他言。
一帮宗室官员都站出来指责他,说他年轻不知所谓;说他竟敢轻玷神圣的天神;还有人说他假清高故意高谈阔论……
冯融坐在龙椅上,任由殿中百官争吵。
拓跋弘则眉头紧蹙,他看着乱哄哄的朝堂,越来越不耐烦。
冯融见他要说话,便轻轻按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拓跋弘动了动被冯融按住的手的手指,垂眸轻声道:“是。”
又等了片刻,冯融见到高允替高闾反驳了一位宗室的时候,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华贞见状开口喊道:“肃静!”按理,华贞不该跟着上殿,即便上殿也不该发言。叫臣子们肃静的话,主子不言那也该是赵黑这个御前之人来说。
可华贞说了。
此等小节之事,臣子们虽然诧异,但也只是一瞬即过。就如同冯融的衣服一样,没人会在这事务繁多的新朝朝堂上提出来,因为哪一件都比这些小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