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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曲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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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亲王府的堂会,设在西苑一处临水的暖阁里。时值寒冬,阁子四周却密密封着锦帐,地下火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全无外间滴水成冰的酷寒。四角高悬的琉璃灯盏明晃晃地照着,映得红毡铺地、锦绣满堂,一派富贵奢华气象。

受邀前来的宾客不算多,却都是宗室近支或与怡亲王交好的权贵重臣,个个气度不凡,言笑晏晏。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酒,丫鬟仆役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云蒂被引到暖阁一侧临时搭起的、小巧而精致的戏台上。她今日扮的是《霸王别姬》里的虞姬,头戴如意冠,身穿鱼鳞甲,外罩月白色绣折枝梅的斗篷,英气中透着凄艳。台下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几分狎昵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却只能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锣鼓开场,胡琴悠扬。

云蒂开腔:“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嗓音清越激越,将虞姬见项羽酣睡、独自出营巡视时那份忧虑、忠贞与不祥的预感,唱得淋漓尽致。

怡亲王端坐主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手指随着板眼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听到妙处,便微微颔首,或向身旁宾客低声品评两句。

一出《别姬》唱罢,满座寂然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喝彩声。

“好!果然是名不虚传!”怡亲王抚掌笑道,“这‘散愁情’三字,气息流转,情绪递进,妙极!赏!”

立刻有太监托着红漆盘上前,盘中是两锭黄澄澄的金元宝。

云蒂依礼谢赏,心跳却并未因这开场顺利而放缓。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她又唱了《贵妃醉酒》的“海岛冰轮”和《四郎探母》的“坐宫”选段。每一出都全力以赴,唱念做打,一丝不苟。她本就功底扎实,情绪饱满,加之今日生死攸关,更是将十二分的精神都灌注其中。时而妩媚哀怨,时而激昂悲怆,将不同角色的风华与命运,展现得栩栩如生。

暖阁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宾客们不再只是客套地欣赏,而是真正被带入戏中,随着剧情或唏嘘,或赞叹。怡亲王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目光几乎胶着在台上,手指叩击的节奏愈发明显,眼中满是激赏。

“好!好一个云大家!”待云蒂唱完最后一折,怡亲王已是满面红光,连连称赞,“昆乱不挡,且能入戏传神,现今这四九城里,能有你这般造诣的,屈指可数!”他又命人厚赏,这次除了金银,还有一匹进贡的云锦。

堂会进入尾声,宾客们纷纷向怡亲王道贺告辞。云蒂也卸了妆,换上常服,正预备向王府管事辞行,却被一个面白微胖、神情倨傲的太监拦住了。

“云姑娘留步。”太监声音尖细,“王爷有请,在后院暖阁一叙。姑娘随咱家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云蒂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只能做出恭顺模样:“有劳公公带路。”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暖阁。此处陈设更为精致,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壁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怡亲王已换了常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暖炕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玉核桃。

“民女云蒂,叩见王爷。”云蒂垂首跪下行礼。

“起来吧,不必多礼。”怡亲王声音和缓,指了指炕边的绣墩,“坐。今儿辛苦你了。”

“能为王爷寿辰献艺,是民女的福分。”云蒂依言坐下,只挨着绣墩边缘,背脊挺直,低眉顺目。

“你的戏,是真好。”怡亲王看着她,目光在她洗净铅华后更显清丽脱俗的脸上流连,“不光是嗓子好,身段好,难得的是这份对戏文人物的领悟,还有那股子……劲儿。寻常优伶,要么过于匠气,要么流于媚俗,你不同。”他顿了顿,问道,“听说,你师傅是梅笙?”

云蒂心中微震,垂首道:“王爷明鉴。民女确曾有幸,得梅师傅指点过几年。”

“难怪。”怡亲王了然地点点头,神色间竟有几分追忆,“梅笙当年,也是一代名角儿,可惜了。他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也算后继有人。”他话锋一转,开始兴致勃勃地与云蒂论起戏来。从昆曲的《玉簪记》谈到京剧的《定军山》,从谭鑫培的唱腔聊到程长庚的做派,见解颇深,显然是真正懂戏、爱戏之人。

云蒂起初心存戒备,但见他谈得投入,所言皆在戏理,渐渐也放松了些,小心应对。她本就师承名家,又自己刻苦钻研,于戏曲一道确有真知灼见,偶尔几句点评,往往能切中肯綮,引得怡亲王拍案叫好,看她的眼神也越发灼热。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怡亲王抚掌感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云蒂搁在膝上的纤手上,那目光渐渐变了意味,带上了成年男子对美丽女子的审视与欲念。“云姑娘如此才情品貌,流落风尘,实在是可惜了。”

说着,他的手便似无意般,要覆上云蒂的手背。

云蒂心中一凛,电光石火间,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惊慌缩手或厉声斥责,反而抬起眼,迎向怡亲王的目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神色,轻轻将手缩回袖中,同时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可能的触碰,声音却依旧温顺柔和:

“王爷谬赞,民女愧不敢当。民女卑贱之躯,唯有这点微末技艺,能得王爷青眼,已是天大的造化。王爷爱戏、懂戏,是梨园之福。民女每每登台,常想若天下知音皆如王爷,便是唱到喉咙嘶哑,也是甘之如饴。今日能与王爷畅谈戏理,如饮醇醪,民女……此生难忘。”

她这番话,既捧高了怡亲王,又表明了自己“唯有技艺”的立场,更将方才那险些越界的举动,轻巧地归因于“畅谈戏理”的激动,给双方都留足了台阶。语气恳切,眼神清澈,姿态却带着不容亵渎的恭敬与距离。

怡亲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写满“对知音的崇敬”而非“对权贵的攀附”的眼睛,心中那点旖旎念头,竟被她这番不卑不亢、却又给足面子的应对,悄然化解了大半。他久居高位,见惯了投怀送抱或战战兢兢的女子,这般既有才情、又有风骨、还懂得说话艺术的,倒是少见。

他收回手,捻了捻玉核桃,哈哈一笑:“云姑娘不仅戏唱得好,人也灵透。罢了,罢了,是本王唐突了。”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却郑重了几分,“云姑娘,以你的本事,困在莳花馆,实在是明珠蒙尘。如今圣上,还有太后老佛爷,也都极爱听京剧,尤其是老佛爷,时不时就要传召名角儿进宫唱堂会。若有机缘……姑娘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云蒂:“只是,这机缘如何把握,端看姑娘自己是否……识得轻重,懂得进退。”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想要更进一步,攀上更高的枝头,乃至接触天听,就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懂得“选择”。

云蒂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深深低下头去:“王爷教诲,民女铭记在心。民女……但凭本事吃饭,不敢有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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