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才意识到,一切飘渺的情爱,在权势与等级之下皆是泡影。因此我一直在憧憬一个世界:没有压迫,没有纷争,一切灵魂都能在同一片蓝天下自由栖息。
自长寻记事起,他和母亲就生活在沈府中一处偏僻的屋檐下。这里狭小寂静,一条青苔遍布的石径从门口向外蜿蜒,需得走上百步,那些琉璃瓦、青砖墙、门前宝马雕车来来往往的大宅方能映入眼帘。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高门深宅,才是沈府在蓬莱岛人眼中的模样。
八岁以前,长寻极少见到自己的父亲,他对父亲的印象基本来自母亲的描述。每当他看到母亲呆坐在在院落一角,默默流泪,就会赶忙跑上前,用小手帮母亲把眼泪擦干,问:“娘亲,你又在想念爹了吗?”
母亲往往会点点头,又摇摇头,把长寻抱在怀里,喃喃道:“寻儿,别担心,娘亲没事……”
长寻注视着母亲清丽却苍白的脸庞,把一块糖塞到她口中,安慰道:“娘亲,你别难过,吃块糖就会开心起来了。爹一定也记挂着你呢!”
这时,母亲总会笑起来,脸上浮现出两团红霞。她亲了亲长寻的小脸,给他讲起父亲的事情。
“你父亲是蓬莱朝廷的高官,平日里,总是忙得团团转。”
“娘亲第一次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我们都只有十几岁。他站在人群中,风神俊朗,比其他人都挺拔。”
“‘长寻’这个名字,也是你父亲的主意。他说,这寓意着‘长久寻觅到的爱情’……”
长寻依偎在母亲怀里,望着那双晶莹沉静的蓝色眼睛,说道:“这样看来,爹一定很爱娘亲吧!”
一丝忧愁在母亲眼中泛起了涟漪,良久,她才开口道:“是啊,是吧……”
石径远处的世界,母亲从来不让长寻涉足,问起原因,她却总是缄口不言。
长寻是个乖巧的孩子,母亲不让,他就从来只沿着石径多向外走一二十步。但对于一个小孩子,好动是他的天性。长寻常常趁着母亲不注意,悄悄爬到院落外的梧桐树上,在树杈间眺望外面的世界。近看是蜿蜒的屋脊,远看是绵延的远山,视线尽头是一望无际的碧蓝。
“娘亲,远处的那片蓝色,是天空吗?难道,我们生活在云上?”一次午饭时,长寻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向母亲提出了疑问。
母亲微微一笑,回答道:“孩子,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一直生活在空中。不过,四周不只是天空,还有大海。”
“大海……”长寻反复念着这个词语,仿佛它是一种咒诀,只要念出它,就能使它呈现在自己面前。
“是的,孩子。我们所在的地方,叫做‘蓬莱岛’。它和大海上的其他岛屿不同,是通过法力维系,悬浮在海面上的。蓬莱岛周围都是大海,无垠的大海。”说着,母亲微微闭上眼睛,流露出沉醉的神情。
长寻也学着母亲的样子闭上眼睛。只不过,他从未走近母亲口中的大海,脑中只能幻化出单一的蓝色,无尽的蓝,一如母亲长发和瞳仁的色彩。
这时,一阵粗鲁的撞门声不合时宜地传来,母亲霍然睁开眼,对儿子低声吩咐道:“寻儿,到里屋去,不要出来。”
长寻咽了一口唾沫,慌忙跑进里屋,拿起一本父亲带给他的连环画,故作镇定地看了起来。
他差点忘了,每月十六日,那个女人都会来这里巡视一番。
“那个女人”,长寻六岁时从母亲口中得知,是父亲的正妻。那时的他困惑地咀嚼着“正妻”这个词语,不假思索地问:“可是,娘亲才是爹的妻子啊?爹不是最爱娘亲吗?为什么又会有‘正妻’?”
母亲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从怀里放到地上,去做饭了。
他至今也不明白“正妻”的含义,也不知道这个“正妻”为何每个月都要不请自来,并且无礼地撞开他们的家门,对他的母亲恶语相向,更不理解母亲为何要对这个女人忍气吞声。
长寻硬看着连环画,感觉正妻的斥责声渐渐减弱。他刚舒了一口气,里屋的小门忽然被“砰”的一声撞开了。紧接着,那个女人迈着傲慢的步伐走了进来。
“嗬,苏玉潇,这就是你的小杂种啊?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