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
嗓音清润如江南春溪,与周遭慌乱格格不入。
少年怔怔抬头,泪眼模糊中,见眼前少女不过二八年华,素面未施粉黛,一双眼澄澈明净,却沉静得令人心安。
苏璃月三指已搭上老者腕间。脉象沉紧如绞索,指尖下跳动急促而滞涩,确是肠腑急症。
她解开针囊,一排银针在雪光里泛着冷冽寒芒,长短不一,细如毫发。
“你要做什么?”有人质疑,“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医术?别耽误了人家救命!”
她恍若未闻,取三寸长针,左手按压老者脐旁天枢穴,右手执针稳稳刺入。
老者浑身痉挛骤停,紧咬的牙关松开一丝缝隙。
接着又连下几针,下针动作又快又准,雪落在她睫羽也未曾眨动。纤细的手指稳如磐石,每一针都精准刺入穴位,深浅恰到好处。
围观者屏息凝神,只见那老者青灰脸色竟渐渐缓过,紧咬的牙关松了,喉间发出长长一声呻吟,虽微弱,却是活气。
“好了……真好了!”人群哗然,议论声四起。
苏璃月收针,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将其中褐色药丸塞入老者舌下。药丸辛辣,老者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半刻钟后若能饮水,便无大碍。三日内只可进米汤,忌荤腥生冷。”她对少年嘱咐,声音平静,“你祖父肠胃虚弱,往后饮食需格外当心。”
少年扑通跪倒,砰砰磕头,额上已现青紫:“多谢恩人!多谢恩人!请问恩人尊姓大名,来日必当报答!”
苏璃月扶他起身,指尖拂去他额上沾的雪泥,触手冰凉。
“姓苏,路过而已。”
她转身走向马车,雪地上留下浅浅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青黛赶忙撑伞迎上,低声道:“姑娘,这便好了么?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苏璃月微微颔首,未曾回头。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视线。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城门。
城楼瞭望台上,太子赵景昀负手而立,唇角噙着玩味笑意。他身披玄狐大氅,金冠束发,眉眼间是天家独有的矜贵。
“徽之,方才那女子,你可看清了?看来我大周,人才济济啊!不仅男子,女子也有一方天地。”太子问,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
身侧青年一袭青竹纹杭绸直裰,外罩墨狐裘,闻言抬眼望去。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未拂去,只淡淡道。
“针法精准,用药果决,非寻常医女可比。”
“岂止。”太子挑眉,眼中兴味更浓,“寻常闺秀见那场面避之不及,她倒从容。说是姓苏……京城苏姓人家不多,能有这般气度的,莫非是前户部尚书苏文远家?”
谢玉珩眸光微动。
他记得旬月前吏部文书,苏尚书因漕运案累及,被贬两级,三日前已外放青州。
此时接回次女,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联姻固权,是世家惯用的手段。只是不知,是哪家接了这“烫手山芋”。
“殿下该回宫了。”他温声道,抬眼望了望天色,“雪大了,再耽搁路上恐不好走。”
太子笑笑,转身下城楼,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
谢玉珩落后半步,目光掠过方才老者所在之处,雪已覆去所有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唯独那少女捻针时沉静侧影,雪花落在她发间眉梢,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的模样,在他脑中清晰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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