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开口,声音喑哑破碎,带着未平息的颤抖,“你一直在这里?”
谢玉珩没有回答。他目光掠过她惊魂未定的脸,鸦青斗篷上那几点刺目红梅,最后落回她眼中。
“夜间寒冷,二姑娘不该独自出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窥见与禁锢从未发生。
“对不住……”苏璃月攥紧斗篷边缘,指尖冰凉,“我……”
谢玉珩视线转向假山那侧,又缓缓收回,落在她脸上。
他吐出口浊气,一片平静无波。
他那般迅捷出现,那般从容应对,分明早有察觉。
可这是他靖安侯府,多的一句她都不敢过问。
谢玉珩向前迈了半步。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混杂着淡淡檀香,随着动作压迫过来。
苏璃月退无可退,背脊紧贴粗糙山石。
“这府邸不小,夜间偶有疏于管教之人,并非奇事。”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红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力度。
“有些事,撞见了,未必是福。二姑娘,”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敲在她心尖。
其中含了太多未尽之意。是不明身份的私会男女,是这深宅大院中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也是此刻他与她之间,这微妙而危险的处境。
一阵夜风穿园而过,卷起地面浮雪,扑簌簌打在两人衣袍下摆。
梅枝摇曳,暗香浮动,那点点红萼在风中颤栗。
苏璃月忽然觉得冷,透彻骨髓的冷。她看着谢玉珩近在咫尺的脸,他眸底映着一点远处灯笼的微光,深不见底。
“今夜之事……”她喉咙干涩。
“今夜二姑娘不曾出过栖梧院。”谢玉珩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他微微侧身,让开些许距离,“我送你回去。”
苏璃月默然。她还能如何?惊叫?质问?逃离?在这深似海的侯府,在这位心思莫测的世子面前,她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
她挪动僵硬双腿,迈步。脚步虚浮,踩在雪上几乎无声。
谢玉珩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玄狐裘衣摆偶尔拂过她鸦青斗篷,触感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一路无话。来时觉得漫长曲折的路径,回去时却仿佛缩短许多。只有两人脚步踩雪声,细微交错,在空旷夜色中格外清晰。
经过那片枯竹林时,风穿过竹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苏璃月忍不住瑟缩一下。
身侧伸过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肘弯。温度透过厚重衣物传来,有力而克制。
“当心脚下。”他声音就在耳侧,气息拂动她鬓边碎发。
苏璃月浑身一僵,却没有挣开。那支撑短暂却切实,助她稳住了踉跄身形。待她站定,那手便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栖梧院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檐下未点灯笼,像一只沉睡的兽。院门虚掩,留着一道缝。
在门前台阶下,谢玉珩停住脚步。
苏璃月也停下,转身面对他。雪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
他垂眸看她,片刻,道:“京城多事,高门大户更非净土。苏姑娘既已入京,更需谨言慎行,保重自身。”
他的话,却让她想起苏婉玉那句“相依为命”,那悬而未决的婚约,父亲急急接她回来的深意。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世子之言,璃月铭记。”她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声音却干涩。
谢玉珩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一瞬,忽然抬手。
苏璃月惊得向后微仰,他却只是指尖轻拂过她斗篷领口,那里沾着两三片从梅树下带来的花瓣。
动作快而轻,一触即离。
“花瓣。”他淡淡道,收回手,指尖那抹残红在雪色中一闪,被他拢入袖中。
“夜里风露重,早些安置。”他最后看她一眼,那目光深沉,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凝成这句平淡嘱咐。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夜色。墨色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
苏璃月在院门外立了许久,直到寒气浸透四肢百骸,才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快步走进屋子,反手掩上门,背靠门板,才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残留一丝余温,空气冷寂。
青黛睡得正沉,对今夜风波一无所知。
苏璃月一步步挪到窗边,推开一线。夜空墨蓝,疏星几点,不见月光。那株老梧桐静默伫立,枝桠伸向天际。
她想起谢玉珩指尖掠过领口的触感,温热,短暂,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意味。
想起他袖中那抹被她斗篷沾染、又被他收走的残红。
寒风灌入,吹散她鬓边最后一点暖意。她缓缓关窗,将无边夜色与刺骨寒冷,连同今夜所有惊心动魄与隐秘低语,一同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黑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细微、清晰,在这偌大侯府偏僻一角,独自起伏。
掌心,还残留着紧紧捂住口鼻时,那份灼热与窒息的记忆。
而那两道依偎在寒夜梅影下的朦胧身影,那女子哀切哽咽,男子温醇低语,却如烙印般刻入脑海。
她不知他们是谁。
但谢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