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玉珩的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月白衣裙逡巡片刻,那银线绣的缠枝梅仿佛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这份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
“苏家妹妹换上这身,果然合宜。”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方才席间,秦公子对你可是青眼有加,眼珠子都快粘在你身上了。如何,二妹妹对这位秦家公子……印象可好?”
苏璃月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她脸上没有少女被问及婚事的羞怯或不安,反而极其平静,甚至,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她微微偏头,用一种清晰而缓和的语调,吐出的话却让谢玉珩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
“姐夫。”
这两个字,她叫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口吻。
谢玉珩眉头微蹙。
苏璃月仿佛没看见他细微变化,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姐夫与姐姐情深甚笃,琴瑟和鸣,真是令人羡慕。姐姐的事,想必已让姐夫费心不少。”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暧昧或退缩,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
“……”
谢玉珩看着她,那双温润含笑的眼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底下瞬间涌起错愕,随即被一股意外覆盖。
他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又无可奈何的话,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谢玉珩盯着她,目光沉沉,方才那点刻意为之的轻松调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只有炭火仍在静静燃烧。
苏璃月却不再看他,微微颔首,轻声却清晰地道:“若无他事,璃月便先行告退,宴席那边该等急了。”
她不再停留,径直绕过他,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外灌入的冷风瞬间吹散了屋内暖腻的气息,也吹拂起她月白衣裙的裙角,那银线梅花在暮色中一闪,人已翩然出了暖阁。
谢玉珩仍立在原地,半晌未动。看着她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他脸上神情缓缓沉淀下去,眼神却越发深不见底,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更衣后,秦子墨眼中惊艳更甚,视线在她身上流连。苏婉玉面色微白,执箸指尖收紧。
后半席,苏璃月垂眸用膳,举止优雅,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苏婉玉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似有担忧,又似有别样情绪。
宴毕,已是申时三刻。
送走秦家母子,侯府恢复宁静。
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泽,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
苏璃月正要回栖梧院,苏婉玉唤住她。
“妹妹。”她走上前,眉间轻蹙,“今日席间……你觉得秦公子如何?”
廊下灯笼映着她面容,胭脂红衣裙在暮色中暗沉如血。她发间玉簪泛着温润光泽,簪头兰花在光影中似要舒展花瓣。
苏璃月静默片刻:“全凭父母做主。”
苏婉玉眉头蹙得更紧:“你这性子……。秦家那样门第,秦公子又喜风雅热闹,怕是嫌闷。”
她说得直白,眼中却含着复杂情绪,似关切,又似焦躁。
“嫌闷便嫌闷罢。”苏璃月语气平淡,“我本就是这样性子,改不了,也不想改。”
暮色渐浓,寒风又起。
苏婉玉立在廊下,望着苏璃月,许久未动。灯笼光晕将她身影拉长,投在积雪上,孤零零一道。
“长姐。”苏璃月轻声唤。
苏婉玉回神,唇角扯出笑意:“回罢。”
姐妹二人并肩往西厢走。雪地无声,只闻脚步踏雪咯吱轻响。行至潇湘院门前,苏婉玉停下脚步。
“妹妹,”她声音极轻,“秦家这门亲事……你若不愿,不必勉强。”
苏璃月抬眼看她。暮色中,苏婉玉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平静道。
苏婉玉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进院,院门合上,隔绝内外。
苏璃月立在原地,望着紧闭院门,心头涌起莫名寒意。
回到栖梧院,青黛已备好热水。铜盆里热气蒸腾,白雾弥漫。
苏璃月褪下外衣,月白衣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指尖抚过银线绣成的缠枝梅,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悠长。夜色如墨,笼罩侯府。寒风呼啸,卷起细雪,拍打窗棂,发出簌簌声响。
苏璃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散屋内暖意。院中积雪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光泽,梧桐枝桠伸向夜空。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极淡弧度。
夜色愈浓。
合上窗,将寒风隔绝在外。屋内炭火噼啪,暖意重新弥漫。可那份寒意,却已渗入心底,再难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