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至水榭入口处停住,与她隔着三丈距离,未再靠近,只倚着廊柱,目光落在那壶残酒上,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二姑娘好雅兴。”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带着些许慵懒,似是饮过酒,“夜半独自赏月?”
苏璃月福身:“世子误会了。”
谢玉珩目光转向她,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轮廓。
他今日未束冠,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少了平日端肃,多了几分随性,甚至……几分危险。
他缓步走近,停在距她两步处,目光扫过酒杯,“二姑娘,可要同饮一杯?”
苏璃月蹙眉:“谢过世子好意?”
“既不饮酒,夜半来此作甚。”
谢玉珩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反而掠过一丝冷意,“夜半常有……不速之客。二姑娘独自在此,若撞见什么,怕是不妥。”
这话意有所指,字字敲在苏璃月心上。她又想起马场草丛,耳根微热,强自镇定:“多谢世子提醒。”
谢玉珩凝视她片刻,忽然道:“秦子墨近日又递了帖子,邀你去踏青,冬日严寒,采甚么春?”
苏璃月指尖微紧,掐进掌心:“我已推了。”
“推了一次,还会有下次。”
谢玉珩缓缓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只要秦家未死心,只要苏家未拒绝,这桩亲事便悬在你头上,如刀剑悬颈,不知何时落下。”
他向前一步,两人距离更近,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酒气,混着清冽松柏香,“二姑娘,可想摆脱?”
苏璃月抬眼看他,月光落进他眼中,映出复杂神色,有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心头竟涌起一丝希望,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可随即又压下去,她怎么能寄希望于旁人?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目光却未离开她脸,“二姑娘,还是你也为秦子墨心动?”
他说着,目光似无意扫向水榭深处,那里灯火未及之处,阴影重重,似藏着秘事。
苏璃月抬眸望他,心头莫名一紧,谢玉珩怕是吃醉了酒,竟开始胡言乱语。
她福身:“世子,夜深了,璃月告退。”
谢玉珩颔首,未再阻拦,只道:“夜里风大,二姑娘慢走。”
苏璃月转身,快步离去。木桥吱呀声在身后响起,她不敢回头,只觉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烙在她背上。
回到栖梧院,她关上房门,背靠门板,心跳如擂鼓。
谢玉珩方才那番话,在她心头漾开圈圈涟漪,搅乱一池静水。
摆脱?
如何摆脱?
她走到窗边,望着湖心水榭——那里灯火已熄,隐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巨兽。
***
躺在床上,苏璃月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又是冰冷湖水,又是草丛暧昧声响,交织缠绕,最后化作一支晃动的红宝石步摇,那红艳如血,滴落下来,染红她裙摆。
她猛然惊醒,额间冷汗涔涔,里衣湿透黏在身上。
窗外月色已西斜,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光影,约莫子时过半。
她起身喝水,茶壶已空。唤青黛,外间传来均匀呼吸声,小丫头白日累极,睡得正沉。
苏璃月不欲扰她,自行披衣起身,想去小厨房取些热水。喉咙干得发疼,心口也闷得慌。
推门出屋,夜风扑面,带着初春深夜刺骨寒意。她提着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光影。
她缓步走在院中,青石板路冰凉透过绣鞋传来。走到月洞门时,脚步忽然顿住,灯笼险些脱手。
西侧潇湘院方向,一道身影正从游廊拐角处闪过。
那人披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小巧下颌。身形纤细窈窕,步态轻悄如猫,在月色下匆匆而行。
这么晚了,是谁?
苏璃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吹熄灯笼烛火,躲到廊柱后阴影里。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
那人左右张望一番,月光隐约照出她侧脸下颌线,那走路的姿态,竟让苏璃月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可夜色太深,距离也远,看不真切。
见四下无人,那人快步往花园方向去,斗篷下摆拂过石阶,却未发出多少声响,显是刻意为之。
水榭灯火已熄,隐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巨兽。那人走到回廊入口,停下脚步,似在等人。
月光下,隐约可见那人抬手轻抚发髻的轮廓,姿态带着一丝焦灼的期盼。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从假山后转出。
月色朦胧,距离又远,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觉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
他快步走向等待的人,两人在廊下阴影中迅速汇合。男子伸手似乎揽住了对方的腰身,似在低头耳语。
一声极轻的女子轻笑隐约飘来,在寂静夜里带着说不出的甜腻与暧昧。
那女子声音,苏璃月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