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看谢玉珩,他神色如常,可他眸底深处,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荷包既寻到,璃月该回了。”她福身欲走。
谢玉珩却未让路,只淡淡道:“二姑娘急着回去做什么?秦子墨还在帮你寻荷包,这会儿回去,不是要错开?”
苏璃月一怔,不知他话中深意,谢玉珩悄然侧身,她抬眸便看到假山另一侧。
那儿一片覆雪的怪石与枯枝,可细看之下,假山石畔一处极为隐蔽的背风凹洞里,竟映着两道紧紧交缠的身影。
男子身形挺拔,那身宝蓝锦袍与玄色貂裘,正是秦子墨。
女子被他揽在怀中,只露出半张侧脸,发间赤金步摇晃动,红宝石在雪光映照下折射出妖异光芒。
苏璃月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僵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假山凹洞阴影中纠缠。
秦子墨低头吻着女子颈侧,女子仰头迎合,手环在他颈后,发出细碎娇吟。
那些声音被寒风裹挟着,断断续续钻进苏璃月耳中。
她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钉住,死死盯着那不堪一幕。
指尖冰凉,浑身发颤,像坠入冰窟,冷得刺骨,连骨髓都在打颤。
忽然,一抹温热覆上她的眼。
谢玉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手掌宽大,完全遮住她视线,隔绝了那不堪景象。
他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别看。”
掌心温度透过眼皮传来,竟有些烫。苏璃月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寒风卷过假山石缝的喘.息低语,却压不住苏璃月擂鼓心跳,谢玉珩近在咫尺的呼吸喷薄在她玉耳上,惹得一阵阵颤栗。
“走罢。”谢玉珩松开手,转而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沉稳,转身便往另一条覆雪小径去。
两人沉默着疾步走出假山区域,回到主路。
谢玉珩松开手,退开一步,神色已恢复如常,只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二姑娘该回席了,久了该惹人生疑。”
苏璃月抬眸看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最终,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她只福了福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谢玉珩淡淡道,目光掠过她苍白如雪的脸。
“只是提醒二姑娘,雪地路滑,假山石缝,皆是险处。看清了,便莫要再靠近。”
他话音一落,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玄狐大氅在覆雪小径上划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梅树与积雪交织深处。
苏璃月立在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她却浑然未觉。手中荷包被她攥得死紧,丝线勒进掌心,留下红痕。
许久,她才缓缓转身,朝着暖阁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
回府的马车上,王令仪闭目养神。
苏婉玉坐在她身侧,唇角含笑,颊边泛着淡淡红晕,似是酒意未散。
她偶尔抬手轻抚鬓发,指尖拂过那支红宝石步摇时,眸中闪过一丝餍足的笑意。
苏璃月独自坐在对面,垂眸看着交握的双手,一言不发。
车内暖炉烧得正旺,她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暖不透。
苏婉玉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
可苏璃月已无力回应,脑中反复浮现的,是假山凹洞里那两道纠缠的身影。
回到栖梧院,青黛紧追苏璃月的脚步,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担忧道。
“姑娘可是冻着了?脸色这样难看。”
苏璃月摇摇头,径直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夜色已浓,侯府各处廊下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谢玉珩离去时那句话,“看清了,便莫要再靠近”。
看清了。
她确实看得再清楚不过。
可看清之后呢?她能如何?父亲会信她么?会为了她这个自幼离家的女儿,去得罪秦家,毁了这桩他苦心筹谋的联姻么?
她心中明白,苏父不会推掉这桩婚事。
*
东院书房,烛火通明。
谢玉珩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兵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长春进来换茶,见他神色冷凝,眉宇间似有郁结,小心翼翼问:“世子,可要用些宵夜?厨房备了腊八粥。”
“不必。”谢玉珩摆摆手,目光仍落在书卷上,却一字也不入眼。
长春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谢玉珩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腊月寒风立刻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窗外庭院里积雪皑皑,月光洒在其上,泛起一片幽冷光泽。
今日秦府后园,苏璃月看见那不堪一幕时瞬间苍白的脸,她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眼中那抹深切的震惊。
他阖上双眸。
今日行事,近乎疯狂。
既想让她看清那些真相与不堪,那看似光鲜的婚事底下的肮脏龌龊,想知道她会如何看待此事。
可又在那一刹那,下意识地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怕那不堪景象,将她眼中那份清冷与纯净,彻底侵.蚀玷.污。
如今,谢玉珩仿佛也站在万丈悬崖边,既想推她下去。又想将她拉回,让她永远如初见时那般,眉眼清澈,不染尘埃。
可这世间,何来两全之法?
谢玉珩握紧冰凉的窗棂,指尖用力至泛白。
心头某处,被那声呜咽轻轻扯了一下。
细微的疼,却绵长不绝。
思绪纷乱如雪片,谢玉珩已辨不清源头。
只知如今,再难抽身。像陷入一片无形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