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抬眸看他,夜风吹过,卷起她鬓边碎发,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痒意。那几缕发丝在她眼前轻晃,像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望着谢玉珩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一字一句道:“长者为大,再怎么样,也是长姐先行。”
“世子这般关心,还是成为璃月姐夫妻名正言顺!”
谢玉珩眸光微凝。
“姐夫”二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眼底那点亮光浇灭。
他望着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她面上淡然得近乎冷漠的神情。
他唇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意里带着自嘲,带着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这丫头,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她自己。
提醒他,她与他之间,横着长幼之序,横着礼法规矩,提醒他,不可逾矩,不可妄念。
苏璃月不再看他,起身往屋里走。脚步很稳,背脊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行至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多谢世子的点心。夜深了,世子请回罢。”
门开了又合,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后。
谢玉珩独坐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夜风拂过,吹起他大氅一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桌上那些点心。
他特意让人备的,想让她高兴些,想看她吃点心时眉眼舒展的模样。可她没有动一口,只说了那几句话,便进了屋。
长姐先行。
姐夫?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散在寒风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涩意。起身,他轻拢大氅,转身往外走。
行至院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窗棂透出微弱烛光,映着她清寂侧影,映着她抬手抚脸的模糊动作。
他收回目光,踏出院子。
院门合上,隔绝内外。
***
过了几息,院门又被轻轻推开。
青黛提着食盒进来,那食盒与谢玉珩带来的一模一样,朱漆雕梅,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走到桌旁,将食盒放下,小声嘀咕:“姑娘,院中放着一盒糕点,我看都是你平日喜欢的……”
苏璃月斜椅在榻上,望着青黛手中的点心,心头涌起复杂滋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青黛在一旁絮叨:“姑娘,明日便要回府了,奴婢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姑娘的院子听说在西跨院,虽偏了些,但胜在清静。”
苏璃月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洒满庭院。细雪还在飘,无声无息,将石桌上那些点心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
翌日午后,苏家姐妹离了靖安侯府。
马车辘轳前行,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闷响。
苏璃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路无话。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透进外头街景,一一掠过,像走马灯上的剪影。
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三进宅院前停下。这便是苏府,苏明远在京中的老宅,灰墙黛瓦,门楣不高,却收拾得齐整。
苏婉玉当先下车,周氏早已在二门等候。母女俩挽着手往里走,说说笑笑,亲热得紧,周氏的声音隔着老远还能听见:“可算回来了,母亲给你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苏璃月跟在后面,由丫鬟引着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果然偏僻,要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处荒废的小花园,才到院门前。
小花园里杂草丛生,枯枝横斜,显然久无人打理。院门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木头,门环生着铜绿,推上去吱呀作响。
推门进去,庭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房三间,耳房两间,都是老旧的砖木结构,窗棂上的纸有些破了,透出里头昏暗。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显然是匆忙打扫过的。
引路的丫鬟道:“二姑娘,这院子多年没人住,奴婢们收拾了。夫人说若还缺什么,姑娘只管吩咐。”
苏璃月点点头,环顾四周。庭院里植着一株老槐树,枝干粗壮,怕是有些年头了,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墙角有一口井,井台青石已磨得光滑,井沿上长着青苔,黑绿斑驳。
虽偏僻,虽简陋,却胜在清静。
“很好。”她轻声道,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
青黛却有些不满,皱眉道:“这也太偏了些,离正院那么远,姑娘每日请安要多走许多路,冬日里天冷路滑,可怎么好?”
苏璃月转头看她,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弧度:“偏些好。清静。”
她转身进屋。屋内陈设简单,临窗一张榻,铺着半旧的锦褥,靠墙一张床,挂着青布帐子。桌椅柜子漆面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透着皂角的清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正望见那株老槐树。
风吹过,枝桠轻晃,发出簌簌声响。
她忽然想起侯府那株老梅,一日清晨梅树下拾落梅,谢玉珩递来的那枝梅,他指尖擦过她手背时那瞬间的冰凉。
她关上窗,将寒风与往事一同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