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周延已有些醉意,拉着谢玉珩称兄道弟,“秦老弟”“好兄弟”叫得亲热。
王氏见状,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对苏璃月道:“你舅父难得这么高兴,就让他多喝几杯。待会儿让秦公子送你回去,舅母才放心。”
苏璃月忙道:“舅母,我自己可以回去,府里马车就在下面……”
“那怎么行?”王氏瞪她,一脸不容置疑,“一个姑娘家独自回去,这天又黑了,舅母可不放心。有秦公子陪着,舅母才安心。你们年轻人多处处,也是好事。”
苏璃月无言以对。
又坐片刻,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周延已醉得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王氏扶着他,对谢玉珩道:“秦公子,月丫头就拜托你了。送她回府,路上当心些,天冷路滑。”
谢玉珩起身一礼,郑重其事:“舅母放心,晚辈定当平安送到。”
苏璃月咬牙,跟着他下楼。
出了得意楼,冷风扑面,腊月寒气直往脖子里钻。天色已暗,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上板。
谢玉珩的马车已候在门口,一匹玄色骏马喷着白气,车夫拢着手等着。
谢玉珩掀开车帘,侧身让苏璃月上车,动作自然。
苏璃月看他一眼,咬牙上了马车。
谢玉珩随后上来,车帘落下,隔绝外间视线。
车内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几缕暮色与街灯昏黄。马车辘轳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闷响。
苏璃月坐在一侧,离他远远的,背脊抵着车壁,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别装了,秦公子。”
谢玉珩倚在车壁上,闻言睁开眼。那双眼睛清明如洗,哪有半分醉意。
他望着她,唇角弯起弧度,那笑意里带着餍足,带着得意,还有几分无赖的痞气。
“二姑娘好眼力。”他悠悠道,声音慵懒。
苏璃月咬牙,胸膛剧烈起伏:“谢玉珩,你究竟想做什么?冒充秦子墨,你疯了吗?若被我舅舅、舅母知道,你让我如何解释?”
谢玉珩笑意更深,不答反问:“二姑娘觉得,方才你舅父舅母可还满意我这个‘秦公子’?”
苏璃月被他噎住。
岂止是满意,简直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舅舅那眼神,分明已把他当成了亲外甥女婿。
谢玉珩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中笑意愈浓。马车轻轻晃动,他随着晃动微微靠近,却不急,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认真:
“时机,留给有准备之人。”
苏璃月一怔。
“秦子墨有父母之命。”谢玉珩一字一句道,声音沉沉的,在狭小车厢里格外清晰,“可他有自己有什么?他配么?”
苏璃月不语。
“你舅父舅母希望你好,希望有人疼你护你,希望你能嫁个好人。”谢玉珩继续道,目光直直望着她。
苏璃月心头一颤,抬眸望他。暮色透过车帘缝隙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光影,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望着她,像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谢玉珩……”她开口,声音发颤,尾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弱。
“有些事你自己明白就行!”谢玉珩打断她,唇角微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温柔。
马车辘轳前行,车内重归寂静。苏璃月靠着车壁,望着车帘外渐渐暗下的天色,灯笼一一亮起,那些昏黄光晕在积雪上投下温暖光影。
苏璃月心头乱成一团,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到了。”谢玉珩道。
苏璃月起身,正要下车,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那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透过冬日衣料传来,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回头,对上他眼眸。暮色中,那双眼幽深如潭,却映着她的身影,清清楚楚。
“苏璃月……”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缺未再发一言。
苏璃月望着他眼底那片幽深,心跳漏了一拍。她红唇微翕,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抽回手,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冷风扑面,吹散一身燥热。苏府门前,灯笼已亮起,昏黄光晕洒在石阶上,照着那两扇朱门。
她不敢回头,快步走进府门,脚步有些慌乱。
马车内,谢玉珩掀起车帘一角,望着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朱门缓缓合上。
他靠回车壁,唇角弯起弧度。
替代身份?
何乐而不为呢。
秦子墨有婚约又如何?有父母之命又如何?那些虚名,他谢玉珩想要,随时可以拿过来。而他有的,秦子墨永远拿不走。
车帘落下,遮住他唇边那抹笑意。马车辘轳驶离,消失在夜色中,只余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长街上渐渐远去。
夜色浓重,繁星渐显。腊月寒夜,却有人心头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