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轻抱她,终于松开手,扶着周延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辘轳驶动,渐渐远去。
苏璃月立在亭中,望着那两辆马车渐行渐远,望着它们在官道尽头变成两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风卷起她斗篷一角,寒意透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官道。
舅舅走了,舅母走了。
那个会拍着她肩膀说“月丫头别怕”的人走了,那个会拉着她手絮絮叨叨的人走了。
江南那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面色淡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双眼眸底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片空茫的灰烬。
谢玉珩立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月白色身影立在寒风中,纤细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梅,却偏要挺直了脊梁,不肯弯折分毫。
他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顺着她目光望向官道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枯树。
许久,苏璃月才收回目光。她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玉珩。”
谢玉珩转头看她。
“到此为止吧。”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谢玉珩眸光微凝。
“不要再红骗我舅舅、舅母。”她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若知道真相,他们会夜不能寐,想着从江南赶来为我出头。我不想让他们担忧我。”
谢玉珩望着她,不语。
苏璃月终于转头看他,那双眼睛空空的,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片疲惫的平静:“你冒充秦子墨之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此般唐突。他们以为的秦公子,是那个和我有婚约的秦子墨,不是你。”
谢玉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我不呢?”
苏璃月望着他,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转身往马车走去。绣鞋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声响。青黛忙跟上,扶她上车。
谢玉珩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背影,望着她登上马车,望着车帘落下。他翻身上马,策马跟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京城方向去。
苏璃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辘轳前行,摇摇晃晃,像要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摇散。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一阵阵窒息,像是被人掏空。
她想起舅舅拍着谢玉珩肩膀时那信任的眼神,舅母拉着她叮嘱时欣慰的笑意。那些信任,那些欣慰,都是给“秦子墨”的,不是给谢玉珩的。
可若他们知道真相呢?
若他们知道,那个让他们满意放心的“秦公子”,其实是另一个人,是与她苏璃月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他们会有多担心?会有多难过?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被戏弄了?
她不敢想。
所以,到此为止吧。
****
一入城,一高耸而立得茶楼,有人正望着这一幕。
秦子墨今日出城访友,此刻正坐在茶楼中。他端着茶盏,正要送往嘴边,目光无意间扫过官道,忽然定住。
一队车马正缓缓行来。前面那辆马车青帷素净,瞧着寻常;后面跟着一匹玄色骏马,马上之人墨蓝大氅,身姿挺拔,竟是谢玉珩?
秦子墨眯起眼,定睛望去。可谢玉珩怎么会在这儿?他护送的又是谁?
他目光追着那辆马车,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一角,隐约看见里头一道月白色身影。那身影纤细,侧脸清冷——苏璃月?
秦子墨心头猛地一跳,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洇湿了袖口。他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那道策马相随的挺拔身影,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谢玉珩与苏璃月?
他们怎会一起从城外回来?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发冷。
伙计过来添水,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客官?您没事吧?”
秦子墨回过神,摆摆手,丢下茶钱便走。他匆匆下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心头那团疑云,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