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先一步进屋生火,她却在站在院中,仰头望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有尽头。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此起彼伏,在迎接新的一年。
苏璃月推门进屋时,青黛已生好炭火,屋里暖意融融。褪下斗篷,在临窗榻上坐下,望着窗外雪夜出神。
青黛端来一壶热茶,又摆上几碟点心,轻声道:“姑娘,守岁还早,先喝杯热茶暖暖。奴婢在外间守着,您有事唤我。”
苏璃月点点头,青黛退下。
屋内只剩她一人,对着一窗风雪,一室寂静。她端起茶盏,茶水温热,茶香清苦,心中却凉凉的。
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思绪飘远。
远到江南那方小院,外祖母慈祥的笑脸,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如今呢?
父母也在,家也在,可那份暖,却寻不着了。像这漫天大雪里,她一个人站着,四周都是人,却觉得冷。
苏璃月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望着那株沉默的老槐树,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还好她早已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的期盼都收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爆竹声还在响,此起彼伏,提醒着这是除夕夜,是新的一年。
可她的心,却像这漫天大雪,飘飘荡荡,无处安放。
---
同一片雪夜,靖安侯府。
与苏府的清冷不同,侯府正厅暖意融融,笑语欢声。
王令仪端坐主位,一身佛青缂丝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观音簪,素净端庄,正与几位旁支亲眷叙话。
谢玉珩坐在母亲身侧,一身雨过天青色家常袍服,玉冠束发,温润如玉,应对进退,恰到好处。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谢玉珩应对得体,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笑意,可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那片茫茫雪夜。
王令仪察觉他心不在焉,低声问:“珩儿,怎么了?今夜总见你出神。”
谢玉珩回过神,含笑道:“无事,只是看这雪下得大,想起明日要去几位长辈府上拜年,路上怕是不便。这雪若不停,明日积雪更深。”
王令仪点点头:“也是。不过瑞雪兆丰年,好兆头。明日让车夫早些套车,路上慢些便是。”
谢玉珩应着,目光却又飘向窗外。
年夜饭散时,已是亥时三刻。送走亲眷,谢玉珩回到东院书房。
长春早已生好炭火,屋里暖意融融,烛火通明。他褪下外袍,在案前坐下,却未执书,只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庭院覆成一片素白,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本模样。
檐下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影浮动,映着漫天雪影,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侯府内确是寂静一片。
“世子。”长春进来添茶,见他出神,小心翼翼道,“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拜年。”
谢玉珩摆摆手:“再坐一会儿。”
长春不敢多言,添了茶便退下,轻合上门。
谢玉珩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不大,雕工精细,上头嵌着一块青玉。匣中静静躺着一只羊脂白玉簪,雕作梅花样式,雪中花瓣层层舒展,花心一点殷红玛瑙,清雅脱俗。
这是他备下的,定是与她相衬。
脑中浮现那张清冷面容,她立在雪中时那抹纤细身影,像一株孤梅,独自开着,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今日除夕,她在苏府过得如何?可有人陪着她守岁?
谢玉珩阖上木匣,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入,携来几片雪花落在他衣襟上,转瞬化作水珠。
窗外雪愈下愈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没有边际。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片雪夜,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往年除夕,他只觉热闹,只知应酬,一年又过,不过如此。不过是换个日子,换身新衣,换些应酬话。
可今年不一样了。
心头多了一丝牵挂,沉甸甸却又暖融融的。如这漫天大雪里,忽然燃起一簇火,明明灭灭,却怎么也熄不掉。
那簇火,烧在心底最深处,暖着他,也灼着他。
这份牵挂不知何时起,却再也放不下。
窗外爆竹声又起,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谢玉珩目光穿过茫茫雪夜,望向苏府方向,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弧度。
苏璃月,元日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