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京，也是秦家在背后运作，一手扶持。而她的婚事，就是这桩交易的筹码，拴住父亲的绳，是堵住父亲嘴的封条。

秦家要的，捏着父亲的把柄，是永远的同盟。父亲要秦家的庇护，仕途的安稳，升官发财的捷径。

而她，就是那个把柄的抵押，那个同盟的保证，那个交易里最不值钱却又必不可少的物件？

指尖倏然收紧，掐进掌心，留下深深月牙痕，几乎要掐出血来。锦盒沉甸甸压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让她浑身发颤。

原来从头到尾，对父亲而言，她都是一个用来交换前程的笑话，可她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物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咯吱声。越来越近。

苏璃月猛然回神，浑身一个激灵。来不及平复心绪，她立即抬手叩门，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父亲，母亲让送东西来。”

门内静了一瞬，落针可闻。随即传来苏明远的声音，已恢复平日威严：“进来。”

苏璃月推门而入，垂着眼，她将锦盒放在案上，动作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余光瞥见秦尚书端坐椅上，一身藏青官袍，面容威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立时便移开了。

苏明远道：“放下就回罢。”

苏璃月福身，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刹那，她脚步微顿，随即加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那小院。

转过回廊，穿过小花园，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走。裙摆绊住枯枝，她挣开继续疾步而行。残雪滑了脚，她扶住假山站稳片刻，继续走。

一直跑到锦绣苑，关上房门，背靠门板，她才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蹦出来，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指尖冰凉，浑身发颤，牙关都在打颤。

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把脸埋进臂弯里。

耳边仍回响着方才那些话……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往后，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女儿嫁到秦家，咱们就是一家人。”

原来如此。

她一直奇怪，舅舅总说父亲向来谨慎，怎会突然与秦家结亲，秦家高门显宦，吏部尚书，六部之首，怎会看上苏家这般门第。

原来根本不是看中她，不是看中苏家，而是看中父亲手里的把柄，父亲替他们办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只要她嫁进秦家，父亲便与秦家绑在一起，永无脱身之日。那些秘密，便会永远烂在肚子里。秦家高枕无忧，父亲平步青云，而她……

她是什么？

只是一个物件，一个工具，一个笑话。

苏璃月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却也一片冰凉。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望着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笑意极淡，却比哭还难看。

她知道了这桩婚事的真相，可知道了又如何？

父亲不会退婚。那是他用仕途换来的保障，是他攀附秦家的阶梯，他平步青云的捷径。

他费尽心机，忍辱负重，替秦家背了黑锅，为的就是今天。她这个女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筹码，是个物件，是换取前程的工具。

那父亲会如何？苏家会如何？她会如何？

她不知道。

也不敢想。

苏璃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一身暖腻，却吹不散心头那片寒意。

那寒意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四肢百骸，漫过每一寸肌肤，冷得她浑身发颤。

院中老槐树静静伫立，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疏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寒星渐显，冷冷地眨着眼。

望着那片渐暗的天色，那株沉默的老槐树，苏璃月唇角那抹苦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绝望到底，反而平静了。

她知道了真相，明白自己在父亲心中的位置，弄清这桩婚事的本质。

可那又如何？

日子还要过下去，戏还要演下去。

只是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有任何幻想。

父亲是父亲，筹码是筹码。她分得清。

窗外夜色渐浓，寒意透骨。

苏璃月关上窗，转身回到榻上。烛火跳动，映着她清寂面容。她翻开那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字密密麻麻，在眼前晃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