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她,眸光幽深如潭,“不过,至少证明你父亲是替人背了黑锅。至于替谁,你心里有数。”
苏璃月当然有数。
秦家。
只能是秦家。
她立在架前,望着那一排排卷宗,那些发黄的纸页,心头涌起无力感。知道又如何?
没有实证,她什么都做不了。书吏失踪,卷宗被毁,所有线索都断了,像被人刻意抹去。
正出神,脚下忽然一绊,地上不知谁遗落了一卷案牍,她只顾心中之事,没留神,一脚踩上去,身子往前扑去。
心中害怕,腰间已被一条手臂稳稳揽住。
她整个人撞进一个怀抱,鼻尖抵上他衣襟,满口都是他身上清冽气息,混着淡淡墨香。
他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撑在架上,将她牢牢护在胸前。
两人贴得极近,她能听见他沉稳有力心跳,一下一下,撞进她耳膜。
谢玉珩低头看她,油灯昏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深邃。
他目光从她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瓣,一寸一寸,像在欣赏珍视的画卷。
苏璃月脸颊发烫,那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烧得她心慌。她想退开,他却收紧了手臂。
“别动。”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温热酥痒,“地上还有。”
苏璃月低头一看,地上果然还有几卷散落的案牍,横七竖八躺在她脚边。
她若贸然退开,怕是要踩上去,摔得更惨。
她只得僵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可这姿势实在暧昧,她侧脸贴着他胸膛,他沉稳心跳渐渐加快,像擂鼓一般,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麻。
他身上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抬眸想说什么,正对上他低头看来的目光。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油灯昏黄,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
苏璃月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过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谢玉珩却没松手,只望着她红透的耳根,微微发颤的睫羽,她惊慌失措咬唇时留下的浅浅齿痕,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餍足,带着温柔,还有几分意味不明。
他缓缓松开手臂,扶她站稳,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小心些。”他说,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像含着砂砾。
苏璃月不敢看他,只低头理衣裳,手指发颤,怎么都理不好衣襟。耳根烫得能令人心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蹦出来。
谢玉珩转身,继续翻看架上卷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只握过她腰的手,负在身后,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苏璃月在案前坐下,捧起一杯凉茶灌下去,才压下心头那点慌乱。茶已经凉透,入口苦涩,却正好降火。
两人在案牍库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翻遍丙字间所有相关卷宗。
有用的线索不多,但至少证实了苏璃月的猜测,当年那桩漕运案,苏明远确实是替人背了黑锅。而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秦家。
谢玉珩将最后一只木匣放回架上,转身看她:“够了,再查下去也查不出更多。这些卷宗被人动过手脚,关键的几页都不见了。再查也是徒劳。”
苏璃月点头,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走罢。”谢玉珩伸出手。
苏璃月握住,随他下楼。这次他没有握得太紧,掌心相贴,温度正好。
*
回到苏府,已是傍晚。
马车在巷口停稳,暮色已漫上墙头。
苏璃月起身,正要掀帘下车,腕间忽然一紧。
“苏璃月。”谢玉珩唤她,声音低而沉,像暮色里最后一缕余晖,带着将散未散的郑重。
她回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像深潭里落了一小片月。
“今日种种,心里有数便好。”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莫要轻举妄动,更不可去秦家面前试探。你父亲当年做了选择,如今你……”
他顿了顿,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如今你独身一人,更须步步谨慎。”
苏璃月怔了一瞬,随即垂眸,轻轻点头。她知道谢玉珩说的是实情。
秦家根基深厚,在朝中盘根错节,她如今连个实证都没有,贸然行事,不过是打草惊蛇。
“我记下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谢玉珩看她片刻,缓缓松手,指尖从她腕间滑落时,似有意似无意地多停留了一息。
“去罢。”他说,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早些歇着。”
苏璃月掀帘下车,暮风扑面,带着积雪未消的寒意。她快步往角门走去,走出十余步,终究没忍住回了头。
暮色四合,夜色吞没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只留下一道浅浅金边。
街头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积雪上投下温暖光影。
马车仍停在那里,纹丝未动。
苏璃月从角门悄悄进去,沿着回廊往锦绣苑走。青黛在前面引路,四下张望,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浮动。
转过月洞门,锦绣苑已在眼前。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熟悉的花木气息。
苏璃月加快脚步,正要跨进院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俏女声。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随意进出后院!”
那声音尖利,带着惊怒,在寂静暮色中格外刺耳。
苏璃月脚步一顿,静立在夜色中。
回廊尽头,灯笼昏黄,将人影拉长。夜风吹过,卷起苏璃月袍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