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轳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街边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营业,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混着叫卖声,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璃月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晨露、炊烟、青石板的气息,是她被困在锦绣苑半个月未曾闻到过的味道。
马车行至街口,忽然停住。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快,带起一阵凉风。青黛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坐在苏璃月身侧。
苏璃月抬眸,看清来人,面露惶恐,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玉珩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玉冠束发,眉目在车厢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面目沉静,可那双眼睛,沉沉望着她,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翻涌着她捉摸不透的情绪。
“下去。”他对青黛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青黛看了苏璃月一眼,苏璃月微微点头。青黛便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内只剩两人。苏璃月往角落里缩了缩,背脊抵上车壁,无处可退。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指尖无意识攥紧斗篷边缘,指节泛白。
谢玉珩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瘦了太多。
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深凹陷,脸颊上那点肉全没了。手腕细得吓人,从袖口露出一截,青筋隐现。
那件莲青色斗篷裹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裹着一个纸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苏璃月几乎要窒息。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在一处宅院门前停下。谢玉珩先下车,回身扶她。
苏璃月将手递过去,他掌心温热,握住她手时微微用力,像怕她摔着,又像怕她跑了。
这处宅院苏璃月记得,她曾来过一次,遍植翠竹,清幽雅致。
此刻晨光初透,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光芒。空气里弥漫着竹叶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是雨后特有的清新。
谢玉珩没有松手,拉着她穿过竹林小径,踏上回廊,推开正房的门。屋内陈设依旧,紫檀书案,多宝阁,临窗软榻。
一切如旧,像一切都被定格。
苏璃月被他拉着,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往里走。她挣了挣,挣不开,他握得太紧,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
她还没站稳,已被他抵在门板上。
后背撞上冰凉门板,震得她闷哼一声。他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仍握着她手腕,整个人压过来,将她困在门板自身之间。
两人贴得极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冽气息,混着外头晨露的凉意。
谢玉珩眼底那片幽深,像看不见底的深潭;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温热,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玉珩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一寸一寸,像在确认什么。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后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像含着砂砾,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苏璃月,你的医术,就是用在给自己下毒上?”
苏璃月心头一颤,抬眸看他。那双清冷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压下去,恢复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别过脸,不看他。
“不知道?”谢玉珩松开她手腕,抬手捏住她下颌,迫她转回头。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他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那里还残留着药丸的痕迹,一丝极淡的苦涩气息萦绕指尖。
“你给自己下的是什么毒?这般不要命?”他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沉,“你知不知道,若是你父亲不让你出府,会死人的?”
苏璃月咬唇,不说话。
谢玉珩望着她,望着她咬唇时留下的浅浅齿痕,望着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倔强,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翻来覆去,搅得他喘不过气。
“你答应过我,等。”他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答应过的。”
苏璃月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阴影,微微颤动,像蝴蝶振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等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含着砂砾,“我等不了了,谢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