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苏婉玉终于开口,声音低涩,像含着砂砾:“妹妹的病,可好些了?”
“好些了。”苏璃月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大夫说再吃几剂药,便能断根。只是还需静养,不能操劳。”
苏婉玉健忘,如今状况,不也是有她的手笔,苏璃月不想再提。
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望着那些嫩绿的新叶,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空空荡荡的。
苏璃月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抹焦虑,望着她绞帕子时泛白的指节,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窘迫,忽然开口:“姐姐今日来,是有事?”
苏婉玉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发颤:“秦家的事,你听说了?”
苏璃月点头。
“外头传得很难听。”苏婉玉声音发紧,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说秦公子欠了好几万两赌债,秦尚书气得当街打人,秦家如今乱成一锅粥。秦夫人来咱们府上一趟,婚事……婚事怕是……”
她望着苏璃月,眼中满是焦虑,那焦虑里有对秦家的担忧,有对婚事的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若这桩婚事黄了,她怎么办?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念想,怎么办?
苏璃月望着她,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姐姐真是关心妹妹,很在意这桩婚事?”
苏婉玉怔住,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她望着苏璃月,望着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所遁形,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日光下。
她在意吗?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担心你。秦家这般,你若嫁过去,往后日子怎么过?秦家那个烂摊子,谁能收拾?”
苏璃月没有戳穿她,只淡淡道:“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婉玉望着她面上那抹淡然,眼底那片沉静,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补甘。
她只知道,苏璃月越是平静,她就越是烦躁,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烧得她坐立不安,烧得她夜不能寐。
她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好好养病”,便匆匆走了。脚步慌乱,裙摆绊到门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才站稳。
苏璃月望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望着苏婉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青黛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见苏婉玉走了,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大姑娘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来了也不说正经话,倒像是来打听消息的。”
苏璃月没有回答,只接过药碗,低头喝药。药汁乌黑,苦得她蹙眉,却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晚些时候,谢玉珩来了。
他一身雨过天青色家常袍服,玉冠束发,眉目清俊,从角门进来,穿过竹林小径,脚步轻得像猫,连青黛都没惊动。
推门进来时,苏璃月正倚在榻上看书,听见门响抬眸,放下书卷,坐直身子。
谢玉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不再白得像纸,嘴唇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他微微放心,开口便道:“赌债的事,是我放出的风声。”
苏璃月一怔,望着他,等他下文。
“秦子墨确实欠了赌债,不过没那么多,三千两而已。”谢玉珩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我让人添了几笔,三千变成三万,利滚利变成五万。消息放出去,自然有人传。京城这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添油加醋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苏璃月望着他,望着他面上那抹云淡风轻,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为何?”
“给他添点乱,拖延时间。”谢玉珩望着她,眸光幽深,像看不见底的深潭,“秦家如今焦头烂额,秦尚书忙着捂盖子,秦夫人忙着四处走动,秦子墨被禁了足。短时间内,没心思理会婚事。只要拖过这阵子,你父亲那边也会有新的考量。”
苏璃月沉默。她当然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可谢玉珩得目的,她不清楚。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谢玉珩似乎看穿她心思,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膝上,目光灼灼望着她,不让她躲:“你着急取消婚约,对吧?”
苏璃月抬眸,对上他目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映着她的影子,清清楚楚,连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都照得分明。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谢玉珩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抹认真,望着她点头时微微发颤的睫羽,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上眉梢,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温柔。
“那就好。”他轻声说,像怕惊着什么。窗外竹影婆娑,日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
苏璃月望着他,望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轻了些许。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秦家不会因为这点流言受影响,父亲也不会因为这点波折就放弃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