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气得要命,却还要维持体面。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丫头,嘴硬心软,他早就知道了。
*
回到靖安侯府,谢玉珩刚进二门,便被周嬷嬷拦住。
周嬷嬷面色焦急,似等了很久,一见他便迎上来,连礼都顾不上行:“世子,夫人请您去松鹤堂,说有事相商,已经催了好几回了。”
谢玉珩点头,脚步一转,往松鹤堂去。
松鹤堂中,树下石桌上搁着一盘残棋,是王令仪与靖安侯对弈留下的。
廊下挂着两只画眉鸟笼,鸟儿在笼中跳跃,啁啾鸣叫,声音清脆。
王令仪素来喜静,这院子最为幽静,可今日,这份幽静被打破了——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比平日重些,像被什么惊着了。
谢玉珩踏入正厅时,王令仪正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拨动,珠子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在寂静厅内格外清晰。
她面色严肃,眉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见谢玉珩进来,也不说话,只示意他坐下,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杂着担忧。
谢玉珩在母亲下首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搁在桌上,等着母亲开口。
王令仪拨弄佛珠,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珩儿,换婚的事,你当真想好了?这不是开玩笑,两家婚事,关系到你一辈子。你若只是为了还祖父的恩情……”
“母亲。”谢玉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从未此般认真过。”
王令仪怔住,手中佛珠停在半空,一颗珠子悬在指尖,摇摇欲坠。
她望着谢玉珩面色郑重,望着他眼底那片从未见过的认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以为自己了解他,知道他温润端方,知道他有分寸,知道他不会冲动行事。可这一刻,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谢玉珩父亲年轻时,在他说要娶她的时候。
“你……”王令仪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玉珩站起身,望着母亲,目光坦然:“母亲,您也知道璃月是个好姑娘。儿子想娶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还祖父恩情。儿子想娶她,是因为儿喜欢它。”
王令仪望着谢玉珩背影消失在门口,那缕阳光渐渐西移。她靠在椅背上,手中佛珠滑落,滚到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弹了几弹,滚到门槛边停住,在阳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她忽然坐起身,想到往日种种,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阿弥陀佛……”她喃喃道,声音发颤,眼眶泛红,“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周嬷嬷在一旁伺候,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她,手忙脚乱:“夫人,您怎么了?可要请大夫?”
王令仪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发颤。她望着周嬷嬷,眼眶竟有些泛红:“嬷嬷,我差点失去个好儿媳妇。”
周嬷嬷怔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一直想着将儿媳妇往别人处推。”王令仪声音发涩,像含着砂砾,每说一个字都艰难,“秦家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家世好,人也周正。我总想着,珩儿该娶个门当户对的,该娶个能帮衬他的,该娶个配得上侯府的。可我忘了问他,他喜欢什么样的,他想娶谁。我差点就把他喜欢的姑娘推去他处。”
周嬷嬷轻轻拍着她手背,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
王令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闷得她发慌。
她想起苏璃月那张清冷面容,那孩子规规矩矩,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那孩子,吃了多少苦?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那孩子是她谢家的人了。她不会再让她受苦。
“嬷嬷,”王令仪睁开眼,声音已恢复平静,眼底却有泪光未干,“去库房看看,备些什么聘礼。要好的,要体面的,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把我当年嫁妆里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还有那匹苏州来的云锦,都备上。”
周嬷嬷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盛开的菊花:“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王令仪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春风拂面,老松苍翠,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晃,画眉鸟在笼中跳跃,啁啾鸣叫,声音清脆如铃。
日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光影,在地面跳跃。
她望着那片春光,唇角弯起一丝笑意。
佛祖保佑。
差点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