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谢玉珩有再次刀苏府。
这次他面色沉沉,眉间紧促,眼下有青痕,好似没有休息好。
苏璃月正在屋中与青黛整理箱笼,见他进来,嘴角含笑,起身迎上去。
“怎么了?”她问。
谢玉珩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璃月,对不起,婚期……可能要延后。”
苏璃月怔住,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
“京郊发了病疫。”他一字一句,“通渠那边,好几个村子染上了,症状来势凶猛。朝廷下令封锁疫区,太医院的人已经过去了。我近几日都要忙这件事,吏部、户部、太医院,几头跑。”
苏璃月安静听着,没有着急应答。
“婚期的事,”他抬眸看她,眼中带着歉意,“可能要往后推。具体推到什么时候,如今我也不能给你个准话。要看疫情控制得怎样。”
苏璃月望着他眼底那片青黑,他唇角紧抿,眉间从未这般忧愁。
他一定很忙,忙得连觉都睡不好,可他还是抽空来告诉她这件事,亲自来,不是让长风传话。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谢玉珩望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他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在掌心。
“苏璃月。”他唤她名字。
“安心等我,等我来娶你。”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过多解释安慰,不是空口承诺。可苏璃月理解。
谢玉珩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她一眼。暮色中,他面容模糊,可那双眼眸明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子。
苏璃月立在窗前,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此后几日,谢玉珩再没有来过苏府。
长春每日来送信,有时是一张素笺,写着“安”字;有时带来一包点心,有时是一枝花,不知从哪儿折的,还带着露水。
苏璃月每次接过,都仔细收好,素笺压在枕下,花插在瓶中,日日换水。
青黛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姑娘,世子这么忙还惦记着您,真是有心。”
苏璃月没有回答,只望着瓶中那枝花。那是一枝杏花,粉白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透亮。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露水,冰凉。
她当然知道他忙。瘟疫不是小事,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他身为靖安侯世子,朝中重臣,责无旁贷。
她帮不上忙,只能不添乱,安安静静待在锦绣苑,等他忙完。
四月初三,离原定婚期只剩五日。
京郊的病疫已然确定为疫情,此消息如潮水般涌进京城,再也遮掩不住。
顺天府衙门张了榜,高枝百姓那疫病“传人甚速,染者发热咳血,三日而危”,着令百姓闭门自守,无事不得外出。
一时间,京中大街小巷空了人,药铺门前却排起长龙,人人面蒙巾帕,眼神里全是惊惶。
苏府也封了门。周氏命人买了石灰,沿着墙角撒了一圈,又熬了避疫汤,每人早晚一碗。
苏明远每日去衙门点卯,回来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人近前。
谢玉珩的音讯,也断了,长春已有三日没来送信。
苏璃月每日站在窗前,望着院门,从清晨望到日暮,那道门始终无人推开。
青黛劝她歇着,她只是摇头,将瓶中那枝早已干枯的杏花取下,换了清水,又插了回去。
一日夜里,苏璃月正对灯翻看各类病疫医书,青黛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姑娘,有人送了封信进来,说是来自江南。”
苏璃月接过,拆开一看,是师傅的笔迹。
信不长,先是问了京中疫情,又说近来江南也人心惶惶,不少药商囤货居奇,药材价格涨了数倍。末了,师傅提了一句——
“你大师兄半月前已动身北上,说是去京中采办药材,算算日子,应当到了。你见着他,替我叮嘱几句,莫要冒失。”
苏璃月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大师兄齐云开,师傅门下最年长的弟子,性情最是急公好义,这些年走南闯北,哪里有事便往哪里去。
半月前动身,那时京郊的疫情消息怕是还没传到江南。他不知深浅地一头扎进来,如今京城封城,他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窗棂作响。
苏璃月起身去关窗,手触到木框时顿了顿。远处天际隐隐泛着暗红,不知是谁家还在烧灯。
她合上窗,将那阵凉风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