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摇头，说不出话。

王令仪扶她起来，让她坐在身边，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苏璃月捧着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茶水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暖了心口。

“去吧。”王令仪拍拍她手背，“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的事，有我在。”

苏璃月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王令仪仍坐在那里，望着她，唇角含着笑，那笑意温柔，像春日里的阳光。

苏璃月出了松鹤堂，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她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侯府深处。东院在那个方向，谢玉珩不在府中，她知道。

谢玉珩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她今日来，本也想着见不到他。

见了面，她也怕自己说不出口。

出了侯府，登上马车，车帘落下。苏璃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捂住脸，掌心湿润。

青黛在一旁不敢说话，只递过帕子，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马车辘轳驶动，驶过冷清长街，往苏府去。

今日，谢玉珩难得回一趟府。

这几日他吃住都在衙门，偶尔回来换身衣裳，喝口热茶，又匆匆出门。今日太医院送来一批新药，他亲自验过，又去了一趟通渠疫区，回来时浑身疲惫，衣袍上沾着尘土，靴底满是黄泥。

他先进松鹤堂给母亲请安，推门进去，王令仪正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两只黄纸药包，低头闻着。

“母亲。”他唤了一声。

王令仪抬眸看他，将药包放在桌上，起身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瘦了。这些日子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灰尘，指尖在他衣领处停留一瞬。

谢玉珩摇头：“吃过了。母亲，这是谁送来的？”

他目光落在那两只药包上，黄纸，红绳，扎得整整齐齐。

王令仪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璃月今日来过。”

谢玉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问：“她来做什么？这种时候不该乱跑。”

“来看看我。”王令仪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我送了药包，说是配了药材，佩在身上可避秽气。这孩子有心，如今这般情况，倒惦记着我。”

谢玉珩点头，没有接话。

王令仪放下茶盏，望着他，目光复杂。她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有说出来。有些事，不该她来说。该说的，都在那封信里。

“母亲？”谢玉珩见她神色不对，问道，“还有事？”

王令仪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春光明媚，老松苍翠，画眉鸟在笼中跳跃，啁啾鸣叫。

她望着那片春光，轻声道：“珩儿，你先回院歇着罢。晚些时候，去看看璃月。”

谢玉珩点头，退出松鹤堂。

回到东院，长春正在收拾书房。见他进来，忙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世子，”他小心翼翼道，“方才周嬷嬷送来的，说是……二姑娘给您的。”

谢玉珩接过信。信封是寻常素笺，封口处贴着一片小小的兰花瓣，已经干了，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要碎。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清秀，是苏璃月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墨迹浓淡均匀，又像写了很久：

“世子亲启。璃月思虑良久，自觉配不上世子厚爱。婚约之事，望世子另择良配。千错万错，皆在璃月。望世子珍重，勿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几行字，干干净净，像她这个人。

谢玉珩握着信纸，指尖收紧，信纸边角皱成一团。他盯着那几行字，盯着“另择良配”四个字，短短几字，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东西在胸口翻搅，酸涩且滚烫，让他几乎握不住那封信。

退婚书。

苏璃月给他送了一封退婚书。

他想起那日她试穿嫁衣的模样，大红云锦，凤穿牡丹，红宝石步摇在发间晃动。她站在铜镜前，他站在她身后，两人望着镜中倒影，两人默契一笑。

那时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不过几日，她就送了退婚书来。

为什么？

因为她根本不想嫁他，只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

谢玉珩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那纸薄薄的，却沉得压人。他起身往外走，长春在身后追问：“世子，您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东院，走出侯府，翻身上马，往苏府方向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声响，一下一下，像他此刻的心跳。

春风拂面，带着暮春特有的暖意，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要去问她。

为何要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