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查看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妇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咳嗽不止。苏璃月蹲在她身边，伸手探她额头，滚烫。

她取出脉枕垫在老妇人腕下，三指搭上脉搏，闭目凝神。脉象浮数，舌苔黄腻，是湿热疫毒之象。她开了方子，交给一旁的药童去抓药。

一旁的年轻男子，高热不退，神志昏迷。苏璃月用银针刺穴，又让人用温水擦身降温。

忙了一个时辰，男子的热终于退了些，她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冰凉黏腻。

她就这样一日一日地忙碌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歇息。病人一个接一个，方子一张接一张，她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

可每当夜深人静，拖着疲惫身子回到临时住所，躺在简陋床板上，望着头顶那盏昏黄油灯，她总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他笑着叫她“二姑娘”，他蹲在面前握着她的手说“等我”，他站在千灯节漫天灯火中，望着她说“你开心可以笑，不开心可以怒，伤心可以哭，望你做自己”。

她闭上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她不能想他，想他就会哭，哭就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她是医者，她的病人需要她。

她的医术很快得到认可。

太医院的人起初并不十分信任她，一个年轻女子，没有官身，没有资历，能做什么？只想着多一个人，可以打下手。

可几日后，他们发现自己错了。苏璃月开的方子对症，用药精准，轻症患者在她手中渐渐康复，重症患者也能稳住病情。

刘大人亲自来看了几次，捋须点头，对身旁的人说：“此女医术不在你我之下。”

渐渐地，有人开始向她请教，她从不藏私，把自己的方子拿出来共享，把自己的经验讲给别人听。她不是来争名夺利的，她是来救人的。

*

过了旬日，朝廷要往疫区运送一批物资。药材、粮食、棉被，装了几十车，需要有人押送。

朝会上，谢玉珩站了出来。

“臣愿前往。”

殿内静了一瞬。太子赵珩坐在上首，望着谢玉珩，目光复杂。

他当然知道谢玉珩为什么要去——不是为了物资，是为了那个人。苏璃月去了疫区，退婚书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如今谢玉珩请缨押送物资，分明是想借机见她。

下朝后，太子谴人将谢玉珩带去他店中。

“徽之，”太子缓缓开口，“朝中能人众多，不缺你一个。押送物资之事，交给旁人便是。你留在京城，还有更要紧的事。”

谢玉珩没有退让，拱手道：“殿下，疫区情况复杂，臣熟悉通渠地形，与当地官员也有往来。臣去，比旁人合适。”

太子望着他，沉默片刻，又道：“徽之，你可知道，疫区危险，去了未必能回来。”

谢玉珩抬眸，迎上太子目光，一字一句道：“臣知道。”

太子望着他眼中那抹坚定，忽然叹了一声。他想起那日马场上，谢玉珩策马跟在苏璃月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不远不近。

那时他不明白，如今才知，那不是巧合，是心意。

“罢了。”太子摆摆手。

谢玉珩叩首谢恩，起身退出大殿。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大步往外走。长春跟在身后，小跑着追上来：“世子，您真的要去？疫区那么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谢玉珩打断他，翻身上马，往吏部方向去。他要亲自核对物资清单，亲自检查药材质量，亲自安排押送路线。他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不能出任何差错。

因为他要去见她。

他要当面问她，为何要退婚，为何要去疫区，为何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要告诉她，他不在意什么婚约，不在意什么退婚书，他只在意她平安回来。

他还要告诉她，这些日日夜夜的想念，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要当面说。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声响。春风拂面，带着暮春特有的暖意，吹起他袍角。谢玉珩策马疾驰，衣袂翻飞，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鹰，往那片未知的危险飞去。

他知道此行凶险，知道可能回不来，知道他这一去，等于把命交了出去。可他不在乎。

她在那里，他就要去。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隔着瘟疫封锁，哪怕隔着生死，他也要去。

京城渐渐远去，通渠越来越近。他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握紧缰绳，手指收紧。

苏璃月，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