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手指拈着银针,在老人背部穴位上一寸一寸移动,动作稳如磐石,不急不躁,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到位,不深不浅,不偏不倚,针尾轻轻晃动,在昏黄烛光下闪着细碎银光。
谢玉珩脚步顿在原地,全身紧绷稍松懈些,一步也迈不动。
他望着她,望着她瘦削的身影,满腔怒火和担忧,在看到她安然无恙的瞬间,化为汹涌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那些怒火、担忧,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滚烫翻涌、说不清道不明情绪,堵在胸口,令他难以喘息。
苏璃月施完最后一针,直起身,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堵在胸口许久,终于吐了出来。她将银针收回针盘,用手背擦去额上汗珠,手背上也沾着药渍,擦过额头,留下一道黄痕。
正要转身去取药材,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灼热,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她抬眸,朝棚口望去。
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深邃眼眸。
谢玉珩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锦袍沾满黄灰,衣袍下摆溅着泥点,玉冠歪斜,几缕发丝散落。
面容疲惫,眼下青黑,像好几夜没睡,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翻涌着心疼、愤怒、失而复得。像深潭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江倒海。又像一把火,烧得她无处可躲。
苏璃月僵住了,手中银针盘差点脱手,指节泛白。她怔怔望着他,只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蹦出来,震得耳膜发麻。
他来了。他怎么会来?他……他来找她?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谢玉珩脚步顿住,死死钉在原地。
他望着她瘦削的身影,满腔翻涌的情绪——连日赶路的焦灼、寻她不得的煎熬、怕她染病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冲上去。想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出这间满是疫病的棚子,想质问她为何不告而别,为何写下那封退婚书,为何有事不愿与她摊开来讲。
可他一步也没有迈出去。
他看见她施完最后一针,直起身,长舒一口气,用手背擦去额上汗珠,手背上也沾着药渍,擦过额头留下一道黄痕。她正要转身去取药材,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眸朝棚口望来。
谢玉珩侧身,退后半步,将自己隐入帐棚帘子的阴影中。
苏璃月眨眼间,目光扫过棚口,只看见几个官员探头张望,那道玄色身影已转身离开。她垂下眼帘,转身去取药材。
谢玉珩站在暗处,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长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不进去?”
谢玉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踏在泥地上,步伐又急又沉。走出医棚区域,走出那片白色帐棚,走到一处无人角落,他才停下来,一手撑在斑驳的土墙上,指节泛白。
长风跟上来,噤声不敢言语。
良久,谢玉珩直起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去把赵律达叫过来。本官要看物资仓库,要看疫情报告,要看所有医棚的分布图。”
长风愣了一下:“大人,那苏姑娘……”
“本官说了,”谢玉珩转身,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去叫赵律达。”
长风不敢再问,低头应是,小跑着去了。
谢玉珩独自站在原地,望向城南那片连绵的白色帐棚。暮色四合,帐棚里亮起一盏盏油灯,昏黄光晕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安好。她还活着。她在做她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
现在不能随意让彼此情绪受扰乱。她有病人要救,他有公务在身。疫区不是儿女情长的地方,他不能上前,不能让自己成为她的分心。
她是苏璃月。她不需要他冲上去保护。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些风霜,替她清点好药材粮食,替她把这疫区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谢玉珩睁开眼,抬步往城门方向走去。步子很稳,脊背挺直,玄色衣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