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

苏璃月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很轻：“疫区事忙，我无暇他顾。”

谢玉珩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他见过她在医棚里从容不迫的模样，见过她面对太医院质疑时字字分明的模样，见过她蹲在病患床前温柔耐心的模样。

唯独没见过她这副冷漠。

颧骨瘦得突出，眼底青黑一片，明明手都在发抖，却还要撑着这副清冷疏离的面孔，对他说“无暇他顾”。

她是在躲他。

谢玉珩看着她，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用力拧。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苏璃月，你在躲我。”

苏璃月后退一步，背抵住一棵老松，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水光浮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世子，”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给你的退婚书，想来你收到了。”

谢玉珩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骇人。

“收到了。”他说，一字一顿，“然后呢？”

“没有然后。”苏璃月垂下眼，“婚约既已解除，你我便无瓜葛。世子不该再来找我，于礼不合，于……”

“苏璃月。”

谢玉珩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做何事我不反对，但是你不能退婚，不能离开我。”

苏璃月的心狠狠一颤。

她咬住唇，强迫自己清醒，强迫自己想起那些不该忘记的事情。

那次遇到秦子墨，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像钉子一般钉在她心里。

“谢玉珩为何看上你？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娶你？他想报复苏家罢了。”

她当时不信，或者说，不想信。

可后来她想了很多。长姐有错在先，谢家颜面尽失，谢玉珩成了京中笑柄。

他想报复苏家，合情合理。

而她，苏家嫡次女，恰好是最合适的棋子。

娶她，羞辱她，让苏家付出代价。

是她自己太蠢，谢玉珩对她太好，她就迷了心智，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她。

苏璃月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谢玉珩，我很感激你助我解除婚约。若不是你，我定是要又折腾一通。”

她微顿，声音平静继续道：“可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帮我退婚，我帮你……做什么都好。就如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各取所需？”

谢玉珩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苏璃月，你没有心。”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下去。

不如以往温柔缠绵的吻，是带着怒意、带着委屈、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煎熬与思念的吻。力道重得近乎粗暴，像是要将她揉碎了嵌进骨血里。

苏璃月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备、所有说服自己的理由，在这一刻全部溃散。

谢玉珩的手扣在她后颈，掌心滚烫，像一团火烧在她皮肤上。他的唇压着她的，带着山风的凉意和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她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或者，根本不想使力气。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进唇齿之间，咸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谢玉珩尝到了眼泪的味道，浑身一僵。

他缓缓松开她，却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地拂在她脸上。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却小心，像在擦拭珍贵易碎的珍珠。

“苏璃月，”他哑声说，“你哭什么，你还委屈了？”

苏璃月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她不该哭的。

是她要退婚，是她要划清界限，是她要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她有什么资格哭？

可她就是忍不住。

这些日子的疲惫夹杂思念，拼命压抑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谢玉珩看着她倔强地偏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心口那个被攥住的感觉更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直起身，退开一步。

山风重新灌进两人之间，带走方才那一瞬间的暧昧灼热。

谢玉珩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苏璃月惊得低呼一声：“谢玉珩！你做什么……”

谢玉珩没说话，扛着她大步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到了山道拐角处，他将她放下来，丢在路边一块青石上。

苏璃月还没反应过来，谢玉珩已经转身走了。

不过一息。

他又折返回来，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青石上拽起来，拉入怀中。

苏璃月撞进他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谢——”

“苏璃月，”他打断她，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无奈，“等回去，立即成亲。”

他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下去，像叹息，又像恳求：

“退婚，想都别想。”

苏璃月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微微颤抖的力道。

她想说，你不必如此，你不过是想报复苏家，我都知道了，你不必演戏。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镇南侯世子，那个太子手下得力助手谢玉珩，此刻声音在发抖。

苏璃月闭上眼，眼泪又落了下来，洇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山风呼啸，星子漫天。

远处，平州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静静流淌。

她没有推开他。

从小，没人主动问过她想要什么，想要什么，只有剥离她身边一切。

她想，就贪心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