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歇息。”他说,推门出去。
门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苏璃月坐在榻上,抬手捂住脸,掌心滚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蹦出来,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
她弯起唇角,不知不觉间,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上眉梢。
*
谢玉珩回到屋中不到片刻,身子的异样还未压下去,只听门外突然传来苏璃月的声音。
“世子。”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理了理衣襟,又觉着这动作太过刻意,索性不动了,只靠在榻边,望着那扇门。
门没关严,她轻轻一推便开了。苏璃月端着一托盘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
谢玉珩目光落在她手上,一只白瓷汤碗,碗中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半张小脸。
苏璃月将汤碗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碗底碰触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我熬的补身子的药膳……”她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谢玉珩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里的东西,浓褐色的汤汁,隐约能辨出几味药材,还飘着几片枸杞。
他眉心拧起来。
补身子?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针扎在某处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他抬眼看向苏璃月,她正微微垂着眸,睫毛低覆,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谢玉珩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苏璃月毫无防备,身子一歪,跌坐在他身边,肩头撞上他手臂。
“苏璃月,”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嫌弃我?”
苏璃月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烧起来,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方才两人贴得那样近,她自然能感觉到他身子异样。此刻他这话问得直白又蛮横,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如何招架得住?
“方从疫区回来,”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只是想要给你调理一下身子。”
调理身子。
谢玉珩听着她的话,她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他绷着脸,脸色依旧不好看,可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松开她的手腕,端起那碗药膳,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模样,反倒像壮烈赴死一般。
药膳还烫着,他喝得又急,喉结上下滚动,眉心拧成川字,额角青筋都浮了起来。
苏璃月本想提醒他慢些,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碗重重搁回几上。
“喝完了。”他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证明什么。
苏璃月看着他那副逞强的样子,心头又软又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抬起手,葱白手指轻轻触上他的唇。
谢玉珩浑身一僵。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指腹柔软,沿着他的唇线轻轻来回。一下,两下,三下。干裂的唇被药膳浸润过,又经她指尖轻抚,渐渐变得润泽。
谢玉珩一动不动,任她动作。他望着她,目光沉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刻进眼底。她垂着眸,神情专注,眉心微蹙,仿佛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苏璃月收回手,她特意再药膳中加了一些温润药材,指尖上沾着淡淡的药汁,她低头去袖中寻帕子。还没找到,手已被他握住。
谢玉珩将她拉入怀中,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扣着她后脑,下巴抵在她发顶。
“苏璃月,”他声音闷闷的,胸腔震动传来,“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苏璃月靠在他怀中,能听见他心跳,快而有力,像擂鼓。她能感觉到他身子紧绷,呼吸不稳,揽着她的手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声心跳,忽然开口:“谢玉珩。”
“我没有嫌弃你。”
他身子微顿。
“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担心你。”
谢玉珩闭上眼睛,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月光,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
“苏璃月,”他低头,唇贴着她发顶,“别再跑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谢玉珩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他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三日后成亲,”他说,语气不容置喙,“不许再提退婚,不许再跑,不许再自作主张。”
苏璃月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尾泛红,眸中水光盈盈。她望着他,望了许久,忽然弯起唇角,笑了。
“好。”她说。
谢玉珩愣住。
他以为她又要争,又要辩,又要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又要推开他,又要躲,又要把他挡在心门之外。
谢玉珩喉结滚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偏过头,不让她看见,将她又按回怀中,下巴抵在她肩上。
“傻子。”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
苏璃月靠在他肩头,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她伸手,轻轻拽住他衣袖,没有松开。
这一夜,谢玉珩没有让她回正房。
他让她睡在自己榻上,自己搬了张软榻,就搁在一边。苏璃月说这不合适,他恍若未闻,将被子往她身上一盖,转身躺到软榻上。
烛火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谢玉珩。”
“你睡了吗?”
“睡了。”
苏璃月在黑暗中弯起唇角,翻过身,面朝软榻的方向。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玉珩。”
“……又怎么了?”
“三日后,”她顿了顿,“你会来接我吗?”
沉默了片刻。
“苏璃月,”他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笃定,一字一句,“就算是抢,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苏璃月闭上眼,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竹影摇曳,夜风轻拂,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不觉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