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珩忽然大笑出声，笑声震得窗棂嗡嗡响，泪水还挂在脸上，笑容却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整张脸亮得像被阳光照亮。

他猛地站起身来，又怕动作太大惊着她，赶紧蹲回去，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她手，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夫人，我们有孩儿了。”他声音发颤，欢喜得语无伦次，“我要做爹爹了，我真的要做爹爹了。”

苏璃月望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中那点烦闷渐渐化开，变成无奈，又化成柔软。

这人啊，闹起脾气来像个孩子，欢喜起来也像个孩子，往后家里要养两个大小孩，可怎么得了。

她伸手替他擦去脸上泪痕，指腹触到他湿润皮肤，带着咸涩泪味。

谢玉珩捉住她手，贴在脸颊蹭了蹭，又凑过去亲她指尖，一根一根亲过去，无比虔诚。

从这一日起，谢玉珩变得更粘人了。

晨起要亲自服侍她梳洗，晚膳要给她布菜，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坐着他便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欢喜。

苏璃月去花园散步，他搀着她手臂，仿佛她是个瓷人儿一碰就碎。她多看哪道菜一眼，他便将整盘菜端到她面前。

她说一句“今日天好”，他便搬了椅子让她坐在廊下晒太阳，自己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翻不动一页，只顾着看她。

苏璃月被他缠得烦了，推他肩膀：“你去忙你的，我又不是病人。”

谢玉珩不为所动，振振有词：“大夫说你身子弱，要好好养着。为夫亲自守着才放心。”

苏璃月无奈，只能由着他。

腹中胎儿十分乖巧，从始至终没有折腾过娘亲。苏璃月孕期平稳，能吃能睡，面色红润，连大夫都说少见这样省心的孕妇。

谢玉珩却不敢掉以轻心，早早备下四个经验丰富稳婆，又请了太医院刘御医定时来请脉，生产所需药材物件备了整整三箱子，连侯夫人都笑他太过紧张。

*

到了生产那日，果然顺利得出奇。

苏璃月从发动到生产，不过两个时辰。福宝像是急着来这世间，迫不及待从娘亲腹中钻出来，一声啼哭响亮清脆，震得满室人耳朵嗡嗡响。

稳婆将孩子洗干净裹好，抱出来给谢玉珩看。

谢玉珩伸手接过，动作僵硬，低头瞧是个小子，皱巴巴一张小脸，五官还没长开，眉眼却依稀能看出像苏璃月。

他心中欢喜是真欢喜，可也有一丝淡淡忧伤。他原盼着是个女儿，女儿像娘亲，生得白白嫩嫩，扎两个小揪揪，软软糯糯喊他爹爹，光想想心都要化了。

如今来了个小子，往后怕是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想想就头疼。

不过这点忧伤很快便被冲淡。福宝实在是个好带的孩子，不爱哭闹，吃了睡睡了吃，谁抱都行，从不认生。最要紧的是，他不缠苏璃月。

旁人家孩子恨不得整日黏在娘亲怀里，福宝倒好，吃饱了就自个儿躺着玩，瞪着一双乌溜溜眼睛四处打量，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谢玉珩抱着他，他也不哭，只是用那双像极了苏璃月的眼睛望着爹爹，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五岁起，福宝便跟随祖父祖母住在松鹤堂。靖安侯喜欢这个孙儿，每日带他读书习字，教他骑马射箭。侯夫人也疼他，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将他养得白白胖胖。

每次回东院看望娘亲，福宝都很困扰。

娘亲总喜欢拉着他问长问短——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被人欺负，夜里睡得可好。

那些问题翻来覆去问了许多遍，他答得嘴都干了，娘亲还是不肯放他走。

他喜欢娘亲，娘亲身上有一股甜甜梅花香气，闻着就让人安心。娘亲的手软软的，摸他脑袋时暖融融，像春日阳光落在头顶。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他不过是个五岁小孩，每日生活简单得很，哪有那么多新鲜事可说。

更让他困扰的是，若是他不请自行到东院，爹爹一回来，他就会被丢出来。

*

谢玉珩下值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正院接福宝。他牵着福宝小手走进东院，苏璃月笑着迎出来，弯腰抱起福宝亲了亲脸颊，又拉着谢玉珩坐下，一家三口说说话用顿晚膳。

可往往晚膳还没用完，谢玉珩便开始使眼色。

“福宝，”谢玉珩放下碗筷，语气温和，“祖父今日教你的字可练了？”

“练了。”

“那去书房再写两遍，明日拿给祖父看。”

福宝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苏璃月正要开口说什么，谢玉珩已经招手唤来青黛：“带小公子去书房，仔细研墨。”

福宝被青黛牵着手带出东院时，回头望了一眼。娘亲站在门口目送他，目光里全是不舍。

爹爹站在娘亲身后，一只手搭上娘亲腰间，嘴角挂着笑，那笑容福宝多看几次便懂了——爹爹又想独占娘亲。

他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跟着青黛走了。

书房里墨已经研好，笔也挂好，福宝爬上椅子，拿起笔，认认真真写了两个字。

写完放下笔，趴在窗台上往外望。院中桂花开了满树，甜香随风飘来，东院亮着灯，橘黄光芒透过窗纸，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薄雾。

他不知道爹爹这时候在做什么，但一定还未歇息。

福宝从窗台上爬下来，坐回椅子上，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嘴巴笑得很大，露出一排牙齿。他在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爹爹。

画完又觉得不像。爹爹笑起来没有这么好看，爹爹笑起来傻傻的，尤其是挨着娘亲的时候。

福宝将画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打算明日拿给祖父看。

窗外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秋虫在草丛里唧唧叫，夜风送来远处更夫敲梆子声响，一下一下，悠悠长长。

福宝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中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近，一件外衣轻轻搭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钻入一温暖怀中，嘟囔一句，“爹爹，娘亲，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而后沉沉睡去。

谢玉珩与苏璃月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柔软笑意。谢玉珩将福宝抱紧些，低声道：“好，一家人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