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他问。
杜仰春抬头看他。
“一个健康的家庭。”夏正景目视前方,语气很轻,“一个圆满的家庭……”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以后也可以有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对了,你想什么时候有孩子,或者说,咱先造个孩子,玩奉子成婚?”夏正景的问句带笑,可杜仰春却觉得像被针扎了似的。
她是他的猎物,为他的爪牙戏弄。
这不是她想要的爱情。
手上一动,车门是上锁的,红灯马上要结束。
“我要下车!”杜仰春使劲拨动车把手。她的力气太小,夏正景不解锁,空间就始终密闭。
杜仰春的动作越发激烈,语速也逐渐变快,她挣扎着、企图逃离,而从始至终,夏正景只是冷眼看她。
“够了,够了,你非要把我逼死吗?”
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一股巨大、冰凉的悲恸,毫无征兆地冲垮了杜仰春。痛苦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四肢,淹没胸腔,最后堵住了喉咙,冲进了眼眶。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速度很快,连成一片湿凉的水迹。
杜仰春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睁着眼,透过朦胧的水光,看着近在咫尺的夏正景。她的眼神空洞,像两口被突然抽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干涸的裂痕和倒映出的夏正景的脸。
事实上,杜仰春没有那么脆弱,但夏正景这话说的太随意,这反而显得她以前的纠结、苦闷不值一提。夏正景、还有生活,一系列伤害不断堆积、不断堆积,终于撑破了她的灵魂。
她只有哭。
“……为什么哭。”夏正景的神情骤然僵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她脸上的泪,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别哭,”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杜仰春不落泪。
可眼前的眼泪越流越凶。
连杜仰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两人无声对望好半晌,最终以夏正景的惨败结束。
“下车吧。”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夜风刮过,他的身子在前,杜仰春擦了擦脸,跟在后头。
路边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很破旧的那种,塑料棚子搭的,几张油腻的桌子,一个老人在灶台后面打盹。夏正景走过去,敲了敲窗口,点上二碗肉丝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看上去颇有食欲。
摸了摸小腹,尚有些空余,杜仰春眨巴着眼,一边用筷子拨弄着面条,一边想控制眼泪。然而身体不争气,又是几滴泪砸进碗里,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吃面,肩膀不住地颤抖。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夏正景抽了一叠纸巾,递到她面前。
整个通宵,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面馆里只有老板偶尔收拾碗筷的声响,杜仰春哭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醒了又忍不住掉几滴眼泪,夏正景一直陪着她,沉默地给她续水,替她擦掉不小心蹭到脸上的汤汁。
吃完面,已经六点多了。
天还没亮透,但东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们走在街上,漫无目的。
早餐店陆陆续续开了门,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街灯还没熄,混着晨曦,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温暖的橘黄色。
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三三两两,说着笑着。
一个男生被同伴推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几步,脸红红的,嘴里骂着脏话。
“快去啊!你女神就在前面!”同伴在后面起哄。
男生挠了挠头,还是追了上去。
杜仰春看着那群学生,脚步慢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
高中的时候,她当过值日生。那时候学校有文明岗,每个班轮流,在校门口检查仪容仪表。那是最苦最累的活,要起很早,站在风口,一站就是半小时。
可她还是主动报名了。每次都选校门口那个位置,因为那里能看见他。
他每天都会从大门进来,背着书包,戴着耳机,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她不敢看他,只敢盯着他的校服下摆,看它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就那么几秒钟。
然后一整天,都像被那几秒钟照亮。
杜仰春停下脚步。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她说。
夏正景转过头看她。
“你还记得高中每学期每个班级都要轮岗值日吗,我每次都选校门口,”她继续说,目光落在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上,“因为能看见你。”
夏正景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轮廓,看着她眼角还残留的泪痕。
“你喜欢靠着左边进校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杜仰春顿了顿,“但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能这样看看你,足够了。”
少女的心事不过如此。
不渴望得到,也不会哭泣失去。
夏正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曾以为可以轻易掌控的女人。
原来她早就认识他。
原来他在她眼里,早就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