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倒映着机舱顶灯微弱的光,也倒映出夏正景自己那张写满烦躁和疲惫的脸。
奇异地,夏正景心头的火气,被这双眼睛看着,忽然就熄了一小半。
婴儿的母亲大概二十出头,有些手忙脚乱,见孩子不哭了,松了口气,顺着孩子的视线看向夏正景,脸上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先生,吵到你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哭……咦?”
她发现自家闺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这个长得过分好看但脸色很臭的男人,甚至还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疑似“微笑”的表情。
“哎呀,你看她,看到帅哥就不哭了!”年轻母亲笑起来,语气带了点调侃,“小姑娘家家的,这么小就知道看脸了。”
闻言,夏正景有些尴尬,生硬地转回头,没接话。
“先生,您要是不介意,能帮我抱一下吗?我腾出手冲个奶粉,她可能是饿了。”年轻母亲试探着问,大概觉得夏正景虽然冷着脸,但衣着气质不像坏人。
夏正景本想拒绝,可鬼使神差地,他又瞥了眼那婴儿。小家伙依旧看着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好。”他听见自己说。然后他转过身,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虽然空间依然有限,他依旧伸出了手臂。
年轻母亲小心翼翼地把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递过来。接住孩子的瞬间,夏正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好小,好软。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几乎是凭借着某种本能,他很快就调整了手臂的弧度,让婴儿的头颈稳稳枕在他肘弯,另一只手虚虚托住那柔软的小小身体。姿势标准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哎呀,您抱孩子的姿势可真标准!一看就是学过或者有经验的。”年轻母亲一边翻找奶粉一边赞叹,“将来一定是个特别合格的好爸爸。”
好爸爸。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正景此刻纷乱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这个陌生的、柔软的小生命。婴儿已经不看他了,正努力嗦着自己的小拳头,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和小春的孩子,也会是这样吗?
小小的一团,软得不可思议,会哭,会笑,会用这样纯净无垢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他?
想到这儿,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奇异柔软和沉重责任的陌生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之前的焦躁似乎被这小小的重量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急于降落的迫切。
他得快点回到她身边。
回到她和孩子的身边。
——
杜仰春感觉自己痛到快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几乎能看到自己的灵魂在空中漂浮,意识时而沉入黑暗冰冷的深海,时而又被剧痛的浪潮狠狠拍回现实。
医生说已经开了七指了,但宫颈条件不好,不适合贸然打上无痛,杜仰春便只好忍着痛强生,尽管汗水已经流进眼睛,刺得她生疼。
可她还是不想让孩子冒任何额外的风险。
十指。开十指才能生,马上就快了!
杜仰春这样安抚着自己,但宫口到了八指后,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疼痛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变本加厉。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一辆重型卡车从她腰腹碾过,骨头仿佛要被生生拆散。她死死抓着产床边的栏杆,指关节绷得发白。
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耳边是助产士的鼓励,蒋秋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不断安慰鼓励着她。
可她太疼了,也太累了。
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晃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晕。那些声音渐渐远去,疼痛似乎也隔了一层,变得不那么真切……
她好像跌进了一个混乱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里没有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只有低矮、潮湿的屋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的底色。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廉价的肥皂味。
一张老旧的、铺着破旧草席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个女孩,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黏在惨白的脸上。她咬着一条毛巾,眼睛瞪得极大,望着屋顶某处虚空,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凸出来。
是杜风华。年轻时的杜风华。
”用力!再使把劲儿!头快出来了!“一个面容模糊的接生婆在床边吆喝着,声音粗嘎。
没有医院,没有医生,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产床。就在这间租来的、阴暗的筒子楼房间里,杜风华独自一人,迎接一个新生命的降临。她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哭喊出声。
或许是怕被邻居听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指指点点。
或许是被房东知晓她在房间里生下孩子,嫌晦气被退租无处可去。
总之杜风华一声疼都没喊出来。
只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洇湿了头下那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枕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啼哭划破了那间屋子的沉闷。
接生婆抱起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声音都在发抖:”是个闺女,杜丫头,你生了个好漂亮的闺女噻!”
杜风华没有伸手去接。
她偏过头,用那双涣散的眼睛,看了那个小小的婴儿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湿透的枕头。
杜仰春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在很小时候,杜风华对她解释过名字的由来。
“生你的时候其实是个冬天。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听到你哭的那一声,我又觉得,老天爷还是给了我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