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阅卷官们集体入宫阅卷,文华殿内一派紧张严肃。
梅谢雪得了皇帝的准许,有参与评判的权利。
息影扶着梅谢雪进了文华殿,里头的官员们立马起身作揖。
“梅相。”
梅谢雪摆了摆手,坐在太师椅上,“不必在意我,时间紧任务重,各位大人只管批阅考卷便是。”
听罢此言,各位官员又纷纷进入到紧张的阅卷当中。
文华殿内通明,可饶是这样的光亮,梅谢雪也看不见,有几位阅卷官偶尔从繁忙的阅卷评审工作中抬起头来,目光在梅谢雪身上逡巡一阵,疑惑他这样的身体陛下怎还会让他来评审。
却见梅谢雪身侧的息影从已经评审完毕的考卷中抽出一份,走到梅谢雪身边,开始轻声朗读,一张又一张,不胜其烦。
整个阅卷过程紧张而又沉重,几百份的考卷,成千上万的朱笔誊抄的文字几乎要将这一众官员吞没。
每一份考卷都经由八位阅卷官一一评定等级,最后那些文章会通过息影进入梅谢雪的耳中。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官员轻叹,又有官员暗自赞叹,几百份的卷子里不乏有惊才绝艳一针见血的文章。
这一整天的时间,几位阅卷官从几百张卷子中挑选出数十张内容上佳的卷子,只待明日几位阅卷官集体评议后初步拟定排名。
夜的声浪袭来,困意渐渐攀上人的面容。
息影轻轻点了点梅谢雪,他领会道:“夜色已深,今日各位大人辛苦了,息影告诉我各位大人已经选出了数十份考卷,只待的集体评议后初步排名,不若今日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好好共同商榷。”
有人害怕完不成,“这恐怕......”
“若是众位大人拖着这一副倦怠的身体讨论这些文章之高低,我想也会有失偏颇,届时若是埋没了真正的人才,那可如何是好?”梅谢雪说的和风细雨。
几位阅卷官中不乏有从科举中一步步走出来的人,这时听了梅谢雪的话一时有些感同身受,并不想真正的人才就此明珠蒙尘。
于是他们便依梅谢雪言回去休息了。
息影和梅谢雪也回了澄平帝特意拨给他们暂时居住的屋子。
息影点燃蜡烛,幽微的烛光映出佳人身影。
“今日有几份答卷可称之为上佳。”
“哦?哪几份?说来我听听,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梅谢雪笑道。
息影一跨便坐下,“那我便来与你说道说道。”
“首先,可称之第一的,是那份以‘当问为谁守成,为谁开创——为君王一家?为士绅一族?还是为天下万民?’为开头的卷子,虽说惊世骇俗剑走偏锋了些,可是却以民为根本,又指出了军制吏制税制的弊端并给出了具体改变之法,既逻辑清晰,又有洞见时政的能力,此人定是有才之人。”
梅谢雪但笑不语,息影便接着往下说。
“而后那一篇文采斐然,结构严谨,法度森然,颇有古风的文章,应是世家子弟手笔,沉稳持重,亦是上之选。”
梅谢雪轻点头,“嗯。”
“还有一篇文章的守成之风浓厚,开创必基于守成,无守成之基,则开创为无本之木,虽然引经据典面面俱到,可是并不太符合当今局势,但若是各士族看见这样的文章,定然十分欣喜。”
“可是最最令人诧异的是一篇看似处处完美实则处处都透露着古怪的文章。”
梅谢雪一哂,“莫非是那个你说奇怪的人?”
“应该有很大的可能。这篇文章此文章法老道,如精工雕琢的玉器,无可指摘,可是......”
“不像是一个人所写对吗?”梅谢雪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
息影在危星待了许多年,危星里日常有一种模仿训练,便是要完完整整方方面面地去学习一个人的细节,不论是外形神态,声音语气,乃至于那个人的文章字体和思考逻辑,所有的一切都要学习,这样才能无误地去扮演好那个人,从而获取情报完成任务。
“此文多处地方所用文法不同,行文风格也略有不同,有时深刻,有时又圆滑刻意,虽说有些人的思维可能多变,但是这篇文章中的差别就是古怪莫名,所以我有十分大的把握怀疑这篇文章是集众位学者之手而成的。”
“而且若我猜的不错,就是当时那个考生的卷子,他落笔流畅而而不加思索,成竹在胸,在考场里显得非常格格不入,背地里估计动了手脚,我想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进入朝堂的。”息影目光冷然。
“自然,”梅谢雪手指摩挲着指关节,“朝堂弊病日益显现,繁华盛世快要走到头了,所谓盛极必衰,久居安逸之中便忘了要居安思危,便如一头凶猛狡黠的狼若是日日有稳定充足的食物来源,它也会忘了如何捕猎,这倒给了那些兔子可趁之机。”
“所以这篇文章是下下之文,那么上上之作可是我说的那篇?”
息影往前走了一步,影子遮住梅谢雪的半边身子,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她的影子里。
梅谢雪微微一笑,“不,那篇上上之作不该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