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白日喧嚣,晚上宵禁之后坊内依旧很热闹。
一个人在邸舍房中里待着太闷,把钱财锁在房中的箱子里,就出来逛逛街。
忽然看见几位穿着白色斓衫头戴黑色幞头的男子从一辆马车里出来,本来类似装扮的人在整个长安都不少见。但让他们与其它路人不同的大概是他们身上浓重的书卷气和意气风发的谈笑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少年得志的笃定和坦荡。
等与他们擦肩而过,我才意识到他们可能是今年科举春闱进士科的考生。
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张红笺纸,直直走进了一家妓馆。恍然间,我已经从我所住的北曲逛到了南曲,南曲是许多高等妓馆所在地。
在南曲的一家小餐馆里点了一顿饭吃,吃饭过程中听说了许多宫闱闲话,其中就有说二张兄弟的。
有人说道:“陛下身边那二位如今可是盛宠啊,都能参与朝政之事。”
“可不是吗,他们如今可谓百官畏惧。”
“陛下也是个狠人,自己的孙子孙女说杀就杀。”
我停下了自己正在夹菜的手,问旁桌的人道:“你们说的孙子孙女是不是李重润啊啊?”
他们见我突然发问多看了我一眼,道:“是啊,就是他们俩,还有个武家的人,真是可惜啊,听说李家兄妹一个才19岁,一个还怀着孕才17岁,正当风华正茂的年纪。”
有人说:“听说当今太子妃韦氏发疯了一般去找陛下要个说法,可陛下闭门不见,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个说法,自从那之后,韦氏就一蹶不振,很少见她出门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他们说,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吃完晚饭结完账后,我回到北曲邸舍,找小二要了纸笔。
把自己脑海中的长安布局大致画了下来,并把皇城、太极宫和大明宫的位置也一并画在纸上。
在邸舍休息了一整晚,等到第二日晨鼓敲响坊门大开后,我便下楼租了一辆马车代步。
坐在马车内,我向车夫说明了我要去的地点:“延兴门青门里能去吗?”
车夫犹豫了一下才说:“娘子,你这都出了长安城了,我最多也就只能把你送到延兴门。”
我立刻道:“行,延兴门也行。”
车夫快马加鞭一路飞驰走到延兴门,到了延兴门,车夫道:“娘子,到了。”
寒冬时节,城门内外一片萧瑟,树枝光秃秃地好似被人剥去了衣服,不由得感受到萧瑟苍凉。
车夫走后,我步行往城门外走去。城门外依旧人多热闹,许多商贩在赶着马车进城。
走了大概五公里,终于看见不远处的拱门上贴着的牌匾,牌匾上刻着青黑色的大字“青门里村”。
原来青门里是一个村落,街道旁伫立着许多高低不齐的房屋,鱼鳞覆瓦,这是一个相对平静的村落。
在村落里走了一段时间,我忽然察觉空荡荡的肚子传来叫声,在村落里找了家食店。
进入一家食店,这家食店的店面大概有120平米,中间留有一块空地用来给舞姬跳舞,周围放置着一圈的桌案,每个桌案都紧紧挨着。
我选了第二排的一个桌案坐下来要了一碗雕胡饭和一份鸭脚羹,来上菜的小二戴着遮掩面部的黑纱。他身形清瘦,即使穿着朴素的棉麻衣服也掩盖不住空荡荡的裤脚和袖脚。
这家店里的每个小二和跳舞的舞姬都带着遮掩面部的面纱,走了半天路,我已经饿极。
于是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了起来,小二给我上完菜后就离开了。现在已经是中午,外面日光正盛,店里热气腾腾。
吃饱喝足后,我叫来小二结账,小二却说:“娘子,我们店中今日恰好对于您这样单身一人来吃饭的娘子有优惠,您就不用付了。”
这么好?我起身看了眼店中,好像单身一个人吃饭的只有我,其他人要不就是三三两两一起。
离开食店,我打算明日午时返回长安平康坊的邸舍中,剩下的这段时间,就当做旅游了。
等到了入夜傍晚,青门里村没有宵禁,人们可以出来自由活动。
天入夜时,我正担心今晚住哪,忽觉胳膊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我站不稳,被那只手拉着走进一个小巷中。
等我站定看清了他的脸,才发觉他脸上带着黑纱。
他以清晰的嗓音开口道:“娘子,你不是在张府?”
听到他的嗓音后我跳起来说:“你是李五亩!你没死!”
他示意我小声些,道:“我没死。”
我们两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头顶便是一轮明月,只有明月照耀着我们两人。
我问他道:“你还回长安吗?你是邵王李重润?”
李五亩抬头望向明月,道:“这个名字于我已经是过去了。”
李五亩转过头看着我,他眼中映照着明月散发出的光。
我始终没想到,我竟然能与李重润共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如此聊天。
我说:“世间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却还活着。”
李五亩道:“本来我就是该死的人,只不过如今算是偷得了一点时光罢了。”
我道:“明日,我便要回长安了。”
李五亩问:“娘子离开张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