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缓慢睁开眼,口中发出疼痛的呓语。
我赶忙上前查看,张易之的手指头轻轻动了动。
我扶他起身,稍微改变姿势成侧卧,拿两个枕头和被褥垫在他身前。
张易之忽然握住我的胳膊,虚弱地问:“几时了?”
我回答:“昨夜已经过去,已经是十六辰时了。”
他忽然用力拽苏我胳膊要起身,结果不知是不是牵动了伤口,他“嘶”地一声又躺了回去,说:“陛下还要我侍候,我得去宫里。”
我忙按住他说:“郎君伤口还没好,等好了再去侍奉陛下也不迟。”
这时,嬷嬷和桃红进入屋子,嬷嬷看见张易之清醒大惊失色说:“郎君醒了?伤口可还痛?我立刻去叫医人来。”
医人进来查看一番说:“幸好箭伤不深,避开了心脏,只是这毒药有些麻烦,是慢性毒药,会一直残留在身体里不定时发作,我配了几副药,若是郎君感觉头痛发热,一定要及时熬煮喝药。”
嬷嬷接过中药,感谢了医人。
张易之醒来后,就命人通知了张昌宗。
张昌宗风风火火地赶来,跪在张易之床榻前,说:“兄长,我们必须要禀告陛下,让陛下协助我们捉拿贼人!”
说着,他就起身。
张易之虚弱开口:“站住!此事万不可告知陛下。”
张昌宗震惊地停住脚步说:“只有陛下能为我们讨回公道!”
我也震惊,张易之是这么重视陛下宠爱的人,他怎么可能失去这个邀功乞怜的好机会?
张易之说:“你太傻,若是陛下知道我遇刺受伤,你猜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张昌宗说:“肯定会派更多金吾卫保护我们,让御史台尽快捉拿贼人。”
张易之摇了摇头说:“陛下一定认为有人在故意挑战她的权威,她会让我们进宫,她会亲自探视,让我们一刻不离地跟着她,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张易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累,他忽然看向苏易宁,说:“你不是一向很有主意,你说这次该怎么办?”
既然他问到苏易宁,我又不能不说。
我便答:“既然此人敢行刺郎君,说不定背后有人支持,或许这贼人正是想让郎君们大怒,从而让郎君们掀起腥风血雨,这样他们就能找到郎君们的把柄了。”
我这番话,其实完全是自己胡诌,但愿张五郎六郎别看出什么来。
张易之虚弱地点点头说:“有道理,要想活命,还是低调一些好。”
随后张易之又转向张昌宗说:“先别告诉陛下,也别告诉公主。”
张昌宗面有犹豫地想开口反驳,又不敢忤逆兄长,只得闭嘴。
张易之话锋又一转,说:“哼,虽然我不上告陛下,但不代表着伤我的人能顺利活着。”
他话中带了几分阴险的意味,让人猜不透他的下一步计划。
我端来一桶热水给医人,医人借用丝巾和热水清理伤口。
张易之侧卧,光滑的脊背裸露在床铺外,白皙的皮肤上一大块狰狞的伤口,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协调。
医人在处理伤口时,张易之的手一直紧紧地抓握着被褥,晶莹剔透的汗珠偶尔冒出来,在他白皙的脊背上特别明显。
他强忍痛意,闭眼,牙齿紧紧咬住嘴唇至泛白。
嬷嬷在一旁侍立,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见到的她更加明显,眉头中间竖起一道川纹,直直地凝视着医人的手,时不时口中蹦出来一句:“轻点,轻点。”
医人处理完伤口对苏易宁说:“把缓解毒性的药煮了,让郎君黄昏之前喝下去。”
嬷嬷把中药交给她,让她送去厨房让厨娘熬煮,还叮嘱她说:“熬煮好之后,顺便拿几个蜜饯过来。”
她回:“诺。”拿着中药去厨房,桃红和她一路去厨房准备吃食。
她们走在回廊上,府内如今戒备森严,气氛紧张,只有悬挂在走廊上的鸟儿会时不时叽叽喳喳地鸣叫几声。
桃红悄悄对我说:“如今我好害怕六郎,他每天都阴沉着脸,真是看了让人忍不住想离他远一点。”
我也悄悄回复:“别怕,他的怒气不是针对你我。”
回到厨房,我把中药交给厨娘,并叮嘱她:“先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煮,医人说的。”
厨娘认真听苏易宁说完后点了点头。
她回去正房,此时正房里除了睡着的张易之外无人,她守在正房里,百无聊赖,见张易中额头出了汗,她拿出帕子蘸热水轻轻给他擦拭。
他察觉到有人动作,口中喃喃自语说:“阿娘……”
我手一顿,霎时对上了张易之睁开的双眼。他似乎还未完全睡醒,墨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着我,我震惊地想退后,他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把她往前一拉,我顿时跌倒在了床上。
为了不压住他的身体,我只能用力半躬着身子,她的小腹在他的额头上方。
他深深一嗅,停顿片刻才语速缓慢地说:“谁让你给我擦的?”
他放开我的手腕,我迅速退后说:“我看郎君一直在皱眉,或许是有些不舒服。”
我把手帕放入热水消毒,再用力拧干。
我察觉到张易之一直盯着我的动作,他说:“我阿娘,在我生病时,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我不知说什么,便一直无言。
沉默了片刻,我说:“郎君有伤在身,还是少言少语多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