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天色最是深沉,筒子楼区浸泡在一种黏稠的寂静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垃圾车沉闷的声响。闻仞药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呼吸悠长而平稳。三个小时的短暂休息,不足以恢复全部体力,却足够将最后一点模糊的计划在脑中反复淬炼,变得清晰、锋利。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渡鸦”曾经提过,但语焉不详,被称为“锁匠”的人。据“渡鸦”说,这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锁匠,而是个精通各种机械结构、电子门禁、甚至是一些老旧保险设备的怪才,住在城南一片迷宫般的自建棚户区深处,性格孤僻,只认钱和“有意思”的挑战。
闻仞药需要他。他需要进入一个地方,一个普通方法绝无可能进入的地方。而“锁匠”,可能是唯一的钥匙。
天光微亮,城市开始苏醒。闻仞药换上那套油腻的工装,压低帽檐,如同一个赶早班的工人,混入稀疏的人流。他避开有监控的主干道,在狭窄巷道和拆迁区的废墟间穿行,向着记忆中南郊那片被称为“蛛网”的棚户区摸去。
“蛛网”名副其实。低矮破败的砖房、铁皮屋、临时窝棚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巷道狭窄曲折如同肠子,头顶是密密麻麻、牵拉如蛛丝般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弥漫着油烟、污水和廉价香烛混合的怪味。这里是城市光鲜表皮下的另一个世界,混乱,肮脏,却也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闻仞药根据“渡鸦”模糊的描述和一路谨慎的打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迷宫深处找到一栋不起眼、外墙被各种涂鸦覆盖的两层小楼。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一个老式的、需要转动密码盘的机械锁格外醒目。
就是这里了。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力气大了一些。
门上的一个小窥孔“嗒”一声被拉开,一只布满血丝、警惕的眼睛出现在后面,上下打量着他。
“找谁?”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渡鸦’让我来的。”闻仞药压低声音,报出了“渡鸦”告诉他的暗语,“说这里有把‘生锈的钥匙’可能需要打磨。”
窥孔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判断真伪。过了几秒,铁门后面传来一阵复杂的金属机关转动声,门“咔哒”一声,向内开了一道缝。
“进来。快点。”嘶哑的声音催促道。
闻仞药闪身而入。铁门在身后迅速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内是一个堆满杂物的门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锡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味道。一个穿着沾满油污背心、头发花白杂乱、约莫六十岁左右的干瘦老头,正站在一个堆满各种奇形怪状工具和零件的工作台后,用一块脏布擦着手,浑浊的眼睛审视着他。
“渡鸦那老小子自己怎么不来?”老头,也就是“锁匠”,开门见山地问,语气并不客气。
“他遇到点麻烦。”闻仞药没有多说。
“麻烦?”锁匠嗤笑一声,“那老乌鸦哪天没麻烦?说吧,找我干嘛?打磨什么‘钥匙’?”
闻仞药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微型存储器放在工作台上:“我需要进入一个地方,取回或者确认一些东西。那个地方的安保系统……很特别,是很多年前的老系统和新系统叠加的,核心部分可能是一套基于物理结构和独立电源的老式机械电子混合锁,连接着警报和可能的气体喷射装置。”他描述的是靳伯珩半山别墅地下,那个真正的核心密室,连他作为“闻枭”时都未曾被允许进入的地方。那里,可能藏着靳伯珩最后的底牌,或者……他真正最致命的秘密。
锁匠拿起那个存储器,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闻仞药苍白的脸和眼中压抑不住的锐利与疲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光有意思不够。”
“你要多少?”闻仞药问。
锁匠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现金。先付一半。”锁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三十块钱,“而且,我只负责根据你提供的结构信息(如果有的话)和我的经验,给你制作可能适用的‘钥匙’和提供技术建议。怎么进去,进去以后怎么出来,那是你的事。出了任何问题,与我无关。”
三十万。对现在的闻仞药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身上只有从“清道夫”那里顺来的几百块零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现在没有现金。但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抵。”
“什么东西?”锁匠兴趣缺缺。
“靳伯珩海外三个秘密资金池的初步解码方式和其中一个备用验证节点的信息。”闻仞药的声音很平静,“‘渡鸦’原本想要这个。价值,应该远超三十万。”
锁匠擦手的动作顿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精光,像黑夜里的老鼠看到了奶酪。他紧紧盯着闻仞药:“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闻仞药与他对视,“你可以验证一部分。如果我撒谎,你随时可以把我扔出去,或者交给外面找你的人。”他相信,以锁匠这种人,绝对有办法验证这类信息的价值,也绝对有门路将它变现,甚至可能比“渡鸦”更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