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睁开耷拉的眼皮,摆摆手,吩咐小厮扶他进轿,“赶紧回去。”
这对父子彼此冷漠的诡异。
高家在常州府衙东边租下一整座大花园,这座花园原是一家缙绅家的。后来这家没落了,子孙们将祖上留下的铺子、房屋,卖的卖,租的租。
这座大花园卖价太高,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主顾,高家南下江南,手里有的是银子,将整座花园都租了下来。
石山、楼台、湖水、画廊,这座江南园林富贵而不俗气,高老指挥十分喜爱。
时值春尽,虽已红消香淡,但湖中微光澹荡,弱柳婆娑。高家二爷高崇却对眼前美景视而不见,他心中的焦躁如燎原烈火,焚烧他的理智。
他名义上的“爹”——高昌,今日去陈家求亲,是为谁求的?
太阳穿透一层薄云,直直地照着,高崇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
英俊的面庞浮起一抹凛冽的笑,“我还活着。”
笑容短促,转瞬即逝。
上辈子明明死了,怎么一睁眼回到了这一天,回到了高昌去陈家求亲的这天。
祖父明明再三叮嘱高昌,这桩亲事是为了他求的,高昌名义上的儿子,实际上的侄儿“高崇”求的。
自高昌得了“借职归德卫指挥使”,做着挂名支俸的三品武官,卫里不安分的舍人恶少,甚至城里的一些奸滑胥吏,都来凑趣奉承。
今日招妓请酒,明日院里吃饭,把个高昌吹捧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高昌夫妇再也不愿放手。一想到头上那“借职”两个字,将来那个小崽子长大了,就要把归德卫指挥使的世袭职务还回去,两夫妇就钻心剜肉的难受。
可恨老头子将那小崽子看得紧,老头子心够狠,他们要是把那小崽子结果了,他们夫妇的命也保不住。
高昌夫妇既不敢下死手杀了侄儿,又舍不得到手的权力。趁着老头子得了一场病,怕病气过给孩子,不能日日看视。
两夫妇竟然想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将自个亲生的儿子与侄儿换了身份。
小婴儿长得快,容貌变化也快,高老指挥在病榻上缠绵了大半年,等去了病根,生米已煮成了熟饭。
不知道高老指挥是否发现过蛛丝马迹,但长子已死,长媳也死了,他默认了。
上辈子,他们瞒得密不透风,高崇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世。
高崇生性豁达洒脱,弓马娴熟,打小便是归德卫孩子头,一呼百诺。
归德卫卫衙管事的见任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见了高老指挥就夸他生了个好孙儿,不愧将门之子英雄种。
但不论他在外面多得人喜爱,进了家门,父母只疼爱“堂兄”,对他只有厌恶。高崇伤透了心,只以为与父母无缘,全然不知他根本不是他们的孩子。
伤着伤着,高崇也习惯了。
他对于高家的一切,世袭指挥使也好、荣华富贵也罢,看得都很淡。
直到那年他跟着祖父的家丁,从匪盗中救了一家人,他手臂上挨了一刀,血流不止。
这点伤,高崇全没放在心上。
高家的家丁们也都习惯了,顺手给他包扎了便算了。
可一个小姑娘从马车上下来,拎着一个精致的小药箱,径直走到他面前。
“哥哥,你受伤了。”
小姑娘抓住他的手腕,用帕子擦净他手上的血,连指缝和指尖都擦的干干净净。
她碰他的那一瞬,高崇像是被点了穴,看着那块素净洁白的白绸子手帕,又是血又是土,染得一片肮脏。他低头垂目,一动不动。
马车上有人急促地呼喊,小姑娘擦净高崇的手,朝他轻轻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谢谢哥哥救命之恩”,提起裙摆脚步轻盈地跑向马车。
把小药箱留给了高崇。
高崇把小药箱抱在怀里。
回到高家,高崇放下三层床帐,小心地打开小药箱。里面瓶瓶罐罐放了不少的药,每一个瓶罐上都贴着一张笺纸,写着药名、用法、用量等等。
笺纸上的字很美很美,小小的,娟秀柔婉。不爱读书、不喜练字,一向以一身勇力自负的高崇平生头一次感到羞惭。
这就是世代书香养出的大家闺秀吗?
他想读书了。
将门长大的少年懵懂中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那个小姑娘的身影也深深地刻在了小少年高崇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