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辈们都走了。
二老爷突然对着老太太跪下,“娘,高家的大恩,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没有二话。可不能为了报恩,就把咱家的女孩许给高家啊。儿女婚姻不是儿戏,一旦选错了人,就误了孩子一辈子。尤其是女孩儿,要是嫁错了人,落到什么混账秧子、没廉耻的羔子手里,受那些杂七杂八的罪,连命都送掉。”
屋里四人同时想到文缇,陈家的长孙女,嫁人不到两年,怀胎八月时一尸两命。
陈老太太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拍着桌子哭道:“天啊,天啊。我统共四个孙女,偏疼一些的就是缇儿、紃儿。我造了什么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遭罪。”
老太太上了年纪,身体衰弱,眼见要哭晕过去。
二老爷连忙扶住她,可他自己越发痛哭起来。
大太太、二太太更不用说,哭得站不住身,倒在地上。
哭过一场,陈老太太拍了板,一面以她身体有恙不能见客为由,拖着高家,一面等着大老爷从京城回来,这个难题由他来解。
四月二十一日新进士殿试,二十四日传胪唱名,陈家大老爷陈竑位列二甲第三名。
本朝只有殿试三鼎甲,即状元、榜眼、探花,可以直入翰林,授翰林修撰和编修。其他新科进士则必须先考选庶吉士,三年散馆,朝考通过,留在翰林院的授编修、检讨。
庶吉士——翰林——升官——入阁,这是一条最清贵最快捷的光明大道,荣华富贵触手可得。
陈家大老爷虽殿试名次很高,但他有一项极大的劣势,就是他的年龄。
考选庶吉士是有年龄要求的,本朝考选庶吉士一般是在新进士中选年三十而下,才准就试,偶尔年龄放宽至三十五岁以下。
陈家大老爷已年过半百。
按照往年惯例,陈家大老爷连考选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年这科不一样。
当今皇上是位老年天子,今年要过五十的圣寿。内廷司礼监、外朝内阁的内相、阁老们,忖度着圣意,特意以为国储材,比之少壮,更需老成谋国之人为由。今科考选庶吉士不限年龄。
老皇帝果然圣颜大悦。
金纶玉音一句话,陈家大老爷劣势变优势。
陈大老爷熬了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能说不能说的苦,一朝高中,功名利禄触手可得。他一腔心血都扑在了考选庶吉士,乃至将来玉堂金马、入阁拜相上。
收到阳湖家里的信,陈大老爷只略蹙了蹙眉,挥毫回了一封洋洋洒洒的长信。
信中暗点弟弟二老爷妇人之见,全不知为家族长远谋划。又骂儿子陈鹏无能,母亲行事有错,身为儿子也要阻拦,不能一味愚孝。
陈大老爷骂完了弟弟、儿子,又苦苦劝慰老太太,说他已中了进士,旁人休想再欺辱陈家。
有他撑腰,陈家的女儿绝不会受委屈,今时不同往日,让老太太不要总想着文缇。
高家富贵,嫁进高家,口咽膏粱,身衣绮罗,不比嫁给穷家素户,整日为了身计家计苦苦撑持强多了。
一言定音,陈家与高家必须联姻,陈家女儿必须嫁给高家嫡长孙——那位将来承袭高家世袭指挥使的高家大爷。
看完陈大老爷的回信,老太太唯有叹气。
二老爷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来。
“祖母、二叔,咱们家祖上传下的在东乡那块二百七十六亩肥田,祖父去世时,族里豪强欺祖母孤儿寡母,将田霸占了去。昨天族里管事的房首,遣管家来拜见,族里要将那块肥田还给咱家,我没理会他。那管家砰砰磕头,把额头都磕肿了。”陈家大爷陈鹏轻声说道。
陈老太太叹气声更重了。
二老爷脸色青中泛红。
那块肥田当年被人谋夺走,险些逼死了他们一家子孤寡。
如今,陈大老爷高中进士,才几天,就被人还回来了,磕头求他们收下。
所谓缙绅大族,人情薄浅如此。所谓大家子弟,一旦失了护恃,过的乃是受尽折辱的日子。
二老爷感激大哥将一大家子护在羽翼下,可这门亲事,他还是不能点头,他不能为了报恩,眼睁睁地看着紃儿进火坑。
“娘,紃儿不是不能吃苦的人,比之膏粱锦绣,她更愿意守在父母膝下,粗茶淡饭。以后我不再进科场了,一心一意作文启师爷,多挣些银子,养活他们娘儿几个。”
二老爷表明了态度,他的女儿,不与高家联姻。
大太太脸色顿时雪白。
她太了解自家夫君的性格了,就算淑绘定了亲,可她还没出嫁,大老爷一怒之下保不齐做出什么事。
她生了两个女儿,文缇死在了高门巨室。淑绘若远嫁给世袭武臣,那种养乐户戏子、□□放荡的武夫,就算忌惮她爹不敢明面上欺负她,暗地里得给她多少气受,她能受得住吗。
淑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做娘的,也活不了了。
“二弟,淑绘娇生惯养,性情单纯,她连婉紃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要是让她远嫁,就是逼她去死。嫂子跪下求你,给淑绘一条活路,给我一条活路吧。”大太太直直地跪在二老爷面前。
二老爷哪里敢受,连忙也跪下。
二太太回过神也跪在了大太太面前。
小辈们更是跪了一地。
“娘,娘。”三小姐淑绘边哭边喊,“当年我又没去开封府,高家救了谁,就该谁嫁进高家。”
当年在路上舟车颠簸,小小年纪服侍照料老太太的是四小姐陈婉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