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塔尔纳父子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次日的朝会上,舒塔尔纳慷慨激昂地陈词:“自发请愿?平民懂得什么‘智慧如河流’?这显然是有人暗中煽动,刻意营造摄政公主的声望!而其目的,无非是进一步削弱传统贵族的地位,为某些外来势力的渗透铺路!”
他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直指贝凯特。
卡达什曼更是咄咄逼人:“我们收到报告,那位埃及公主频繁出入医官院、档案室,甚至参与水利政务!一个未婚的外邦公主,如此深入地涉入我国内政,合乎礼法吗?合乎传统吗?谁能保证她没有二心?”
一些保守派贵族纷纷附和。朝堂之上,气氛骤然紧张。
塔瓦娜安娜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她冷声反驳:“贝凯特公主是我的客人,也是未来的王妃。她展现出的智慧和善意,有助于米坦尼。至于涉足政务,是我允许的,为了汲取埃及的长处。舒塔尔纳大人,你是质疑我的判断,还是质疑我管理宫廷的能力?”
“臣不敢!”舒塔尔纳躬身,但语气毫无退意,“臣只是担忧,长久以往,恐有尾大不掉之患。公主殿下年轻,或许被某些……表面的聪慧所迷惑。毕竟,埃及与我米坦尼,利益并非完全一致。”
这话已经非常露骨。贝凯特当时不在朝会现场,但消息很快传到她耳中。塔伊急得团团转,基库里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他们这是污蔑!王姐一定会反驳的!”
贝凯特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次攻击并非偶然,而是保守派积蓄已久的一次反扑。旱灾应对措施损害了他们的特权,而她这个外来者的影响力上升,更让他们感到威胁。这次请愿事件,只是一个引爆点。
“我需要去见安娜。”她对基库里说。
“现在?朝会上吵得正凶……”
“正是现在。”
她直接前往塔瓦娜安娜的议事厅,在门外等候。朝会结束后,官员们鱼贯而出,舒塔尔纳父子看到她,投来冰冷而挑衅的一瞥。贝凯特视若无睹。
进入议事厅,塔瓦娜安娜正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她的肩膀微微紧绷,显示着压抑的怒气。
“安娜。”贝凯特轻声唤道。
塔瓦娜安娜没有回头。“你都知道了。”
“是。”
“他们想逼我限制你,把你隔离在后宫,成为一个纯粹的象征。”塔瓦娜安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害怕改变,害怕失去特权,更害怕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力量在宫廷中扎根。”
贝凯特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墙上的米坦尼地图。“那你打算怎么做?”
塔瓦娜安娜沉默良久,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疲惫、决绝,还有一丝……挣扎。
“我可以强硬压下。”她说,“以摄政公主的权威,驳回他们的指控,甚至惩罚几个跳得最凶的。但这会进一步激化矛盾,让中间派倒向保守派。而且……”她顿了顿,“这会坐实他们关于你‘影响力过大’的指控。”
“或者,”贝凯特平静地说,“你可以暂时退让。”
塔瓦娜安娜猛地看向她:“退让?”
“表面上退让。”贝凯特解释,“你可以宣布,为了尊重传统和避免不必要的争议,我将暂时减少对公开政务的参与,更多专注于王妃礼仪的学习和……医官院的‘慈善事务’。”
塔瓦娜安娜皱眉:“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你会被边缘化!”
“只是表面上。”贝凯特继续说,“医官院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医疗事务看似无关政治,实则关乎民生根本。我可以以‘帮助哈图西利整理医案、改良药方、培训护理人员’的名义,继续我的工作。同时,医官院接触各个阶层,消息灵通,我可以借此了解民情,建立更广泛的联系网络。而档案室……我可以改为夜间查阅,或者通过基库里间接获取我需要的信息。”
她看着塔瓦娜安娜:“安娜,政治不仅是正面交锋,也是迂回和等待。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看清局势,积蓄力量,找到更好的时机和角度再前进。你需要时间巩固旱灾中赢得的民心,也需要时间消化从赫梯获得的技术。而我,也需要时间更深入地理解米坦尼,建立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根基——不是作为你的附庸或埃及的公主,而是作为米坦尼未来的王妃。”
塔瓦娜安娜久久凝视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深沉的思索。她走到窗边,望着宫殿外熙攘的街市。
“你总是这么冷静吗,贝凯特?”她轻声问,“面对污蔑和攻击,还能如此理性地分析局势,寻找最优解?”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贝凯特说,“只会让对手有机可乘。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让米坦尼变得更好,让我们在意的人安全。至于过程中的委屈和暂时的退让……是必要的代价。”
塔瓦娜安娜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不带任何面具的疲惫,以及释然。“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一个统治者。更冷静,更耐心,更……懂得长远布局。”
“因为我站在你的身后。”贝凯特微笑,“你可以冲锋在前,而我负责查漏补缺,寻找迂回路线。我们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
塔瓦娜安娜走回桌前,拿起代表摄政公主权威的印章。“那么,就如你所说。明天我会宣布调整你的活动范围。但私下里,”她抬起眼,目光坚定,“我们的合作不会停止。医官院、档案室、甚至秘密贸易……一切照旧,只是更加隐蔽。我会让卡什提利安排绝对可靠的侍卫,保护你的安全,也确保信息传递畅通。”
“好。”贝凯特点头。
“还有,”塔瓦娜安娜停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些,“谢谢你,贝凯特。不仅为这个建议,也为……理解。”
理解她的处境,理解她的压力,理解她不能总是强硬,有时也需要妥协的无奈。
贝凯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塔瓦娜安娜的手背上。少女的手指冰凉,但微微颤抖。
“我们是一起的,安娜。”她说,声音平稳而坚定,“无论风雨。”
塔瓦娜安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那个瞬间,两个来自不同国度、背负不同宿命的少女,在寂静的的议事厅里,在摇曳的烛光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远比任何盟约更深刻的联结。
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瓦舒卡尼的土砖屋顶。雨水滋润着干渴的土地,也洗刷着宫廷斗争的尘埃。
前路依然漫长,阴谋依旧潜伏。但贝凯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独飞翔的鸟。
她有了同伴,有了可以并肩作战、也可以彼此依靠的盟友。
而她们共同要守护和改变的这片土地,正在雨水中,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夜还深,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黎明前最暗也最纯净的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