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凯特带着一支小型医疗队,包括哈图西利和几名忠诚的护士,进驻了疫情最严重的西门区。他们在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临时帐篷,竖起生命之屋的旗帜。
在西门区的临时帐篷前,面对充满敌意的人群,贝凯特没有急于治疗,而是先让护卫展开一道敕令卷轴。她高声宣读,声音穿透焦灼的空气:
“奉摄政公主塔瓦娜安娜之命,重申‘生命之屋’第一律法:凡伤害医者、破坏医疗之所者,即为亵渎生命之神与王国秩序,必受严惩!眼前疫病是天灾,但阻挠救治、伤害救治者,是人祸!律法在此,神明共鉴。我们将救治每一个愿意接受帮助的人,但也必将每一个触犯此法者,刻上耻辱之柱,永绝于医药之恩!”
这番话,与其说是宣告,不如说是划界。它告诉恐慌的民众:这里不是法外之地,暴力和怨恨有更明确、更可怕的出口(触犯王室与神律),而这里提供的是秩序下的生路。奇异地,这严厉的宣言反而让一部分人冷静下来——混乱中最可怕的未知被一种冷酷的“可知”替代了。
就在贝凯特转身准备查看第一个病患时,一团烂菜叶从人群中飞出,擦着她的罩袍落下。紧接着,一个嘶哑的声音咒骂:“装神弄鬼的异邦女人!我儿子就是进了你们的帐篷再没出来!”
场面瞬间紧绷。护卫立即上前,按住那个想要冲出来的干瘦男人。男人挣扎着,眼里布满血丝,继续嘶吼。
贝凯特抬手止住护卫进一步的行动。她看向那男人,语气平静却清晰到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家族?”
男人一愣,咒骂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惶恐。他没想到对方不问缘由,先问身份。
“我……我叫乌尔苏,面包匠乌尔苏!你想怎么样?我儿子死了!”
“乌尔苏。”贝凯特点点头,对身旁一位负责记录的护士说,“记下:西门区,面包匠乌尔苏,于防疫第三日,公开向医疗长官投掷污物并咒骂。触犯《生命之屋第一律法》中‘严重侮辱’条款,初犯。”
护士郑重地在莎草纸簿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贝凯特这才重新看向乌尔苏,声音依然平稳,却不再带有丝毫温度:“乌尔苏,你的悲痛,我们见证。但你的行为,已触犯律法。依律,你本人及其直系亲属今后在生命之屋求医,费用加倍,且需在康复后完成五日清洁劳役。此判决即刻生效,已录入档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还有谁,想用自己的悲痛,为家族换取一份加倍的诊金和劳役?”
无人应答。只有乌尔苏脸色灰败地呆立着,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或许不懂大道理,但他听懂了“费用加倍”和“录入档案”。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秩序,有时就是从第一个被严格执行的微小惩罚开始确立。
此后数日,类似的事件仍有零星发生。有人因家人被隔离而哭骂,有人拒绝清理垃圾而推搡护士……每一桩,无论情节轻重,都被随行的书记官严格记录:姓名、家族、事由、触犯条款。这份不断增厚的记录簿,成了比护卫刀剑更令人畏惧的存在。它意味着冒犯不再是“一时情绪”,而会成为烙在家族身份上的、可追溯的污点,并带来切实的、长期的代价。
变化是缓慢发生的。当一个濒死的孩童在她们的救治下退烧;当一个被家人遗弃的老人在隔离帐篷中得到照料,最终康复;当大家发现,严格执行清洁和煮沸饮水的家庭,确实很少染病……敌意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然后是尝试性的信任。
塔瓦娜安娜则在宫廷内展开了雷霆行动。她以“防疫期间维护稳定”为名,调动阿蒙涅姆赫特的部队,对瓦舒卡尼进行了一次“彻底清查”,重点关照了舒塔尔纳及其盟友的产业和宅邸附近区域。虽未直接冲撞舒塔尔纳本人,但敲山震虎的意味明显。同时,卡什提利将军的暗线开始发挥作用,一些原本依附舒塔尔纳的中下层官员和商人,在压力和许诺下开始松动。
第七天,疫情扩散的势头首次被遏制。西门区的新增病例大幅下降。
第八天,一名参与绑架的底层打手,因分赃不均和害怕事情败露,通过中间人向卡什提利秘密告发:人质被关在城外一座属于舒塔尔纳远亲的废弃砖窑里。
卡什提利当机立断,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心腹夜袭砖窑,以剿灭“疑似疫病源头污染点”为名,成功救出三名被囚禁多日、饱受惊吓但未受严重伤害的学生。行动干净利落,未留下直接指向舒塔尔纳的证据,但缴获了部分来自舒塔尔纳庄园的器物和一份未写完的、笔迹与卡达什曼相似的威胁信草稿。
人质安全回归的消息和那些“偶然”发现的物证,被塔瓦娜安娜巧妙地通过非官方渠道散布出去。虽然没有明指舒塔尔纳,但宫廷内外,人心已然明了。
舒塔尔纳阵营陷入被动。绑架事件的败露和疫情的初步控制,让他们的“神罚”谣言破产。部分中间派贵族开始重新评估风向。
然而,保守派尤其是神庙势力,仍未放弃。他们提出了一个更阴险的计划。
---瘟疫的阴云终于在持续一个多月的全力防控下逐渐散去。西门区从死亡之地变为重建希望的象征,贝凯特和她的医队赢得了“西门庇护者”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