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沉星气急败坏搬出身份,“韩六,本宫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忘了天高地厚么!”
“放开!”她奋力隔着他遮住半截指的箭袖,一顿胡抓乱挠。
蹭过虎口,陡然碰到一圈布料。
是伤口,却不是她方才包扎的。
那位置......
纪沉星悚然一惊,前几日她咬梦中人泄愤,依稀记得咬得便是虎口。
莫名的男人,诡异的巧合。
心嗵嗵跳回想和眼前人相遇至今的种种,他对她别样的在意、卑微、逆来顺受。
要说他拜倒在她美色之下......仔细想来,他的眼神里好像从未有过半分贪色浑浊。
纪沉星指尖轻颤,想揭开他虎口那圈布,确认底下是不是齿印。
破屋院外,忽然四面八方响起凶狂犬吠,挟着嗒嗒马蹄声和杂沓脚步声,一声高过一声传进来。
有人大喊,“血迹到这儿消失了!”
紧接着有人暴喝发令,“往里搜!”
院门撞开那瞬,景晏眉宇笼上寒霜,再顾不得逼问女人。
匆匆松开纪沉星,脚尖一挑,提起地上长刀。
眼见他扯过面巾覆住脸要冲出门厮杀,纪沉星吓了一跳,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那是官府的人,不是刺客!”
黑压压的兵卒成批涌入院子,景晏捂住伤口回头,“不止有官兵,还有潜龙卫。”
“我身上的伤,不全是刺客的杰作,还有他们——”景晏冷冷道:“他们要杀我。”
纪沉星循着他的视线,穿过破屋门板漏缝里攒动的兵卒身影,落在领头人身上——
竟是雷远!
他不是寸步不离跟着延熙帝的吗?怎么会......
“不要怕,我去杀了他们。”
景晏低声安抚纪沉星,不想惹来她急赤白脸的斥骂,“说你不要命,你真不要命了!”纪沉星拧眉回他,这种情况冲出去跟送人头有什么两样啊!
“挟持我。”纪沉星冷静下来道。
见男人发傻怔住。
纪沉星拽过他提刀的手,横在颈前,“不想死就挟持我逃出重围,和那么多人硬来你是嫌一身伤死的不够快啊!”
“你要死也守诺帮我找到人再说好吧,大丈夫一诺千金,是男人就速度按我说的做!”
景晏被她嘴巴一张一合,骂得一愣一愣的,垂头语默一秒,抄手揽过她上半身挟持在怀,横刀踢开门板。
门外,雷远领兵已将破屋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时辰前,他和其余潜龙卫合力擒杀天香楼的刺客,不料马不停蹄,还是晚了一步。
贵妃在混乱中遭人劫去,皇帝怒不可遏,命他们率人全城搜捕追击。
没过多久,雷远他们便寻到几具刺客尸首,其中一人死相凄惨,脑门上插着的金簪,工造出自禁宫,是贵妃之物。
雷远心头骤然一紧,根据蛛丝马迹继续四散搜查,终于在一偏僻之处,寻到刺客的身影,以及劫走贵妃的青衣客。
雷远当即率众杀了上去,刀光剑影交错,双方殊死缠斗,眨眼变成三方混战。
只是,因雷远等人为生擒刺客拷问,出手多有保留,对那青衣客却招招夺命,直取要害。
此番迥异举动,致使青衣客察觉他们围杀之意,竟借刺客垂死挣扎之际,缩身趁乱脱逃。
他们耽搁了段工夫匆匆善后,才循着他受伤断续留下的血迹追来。
事不宜迟。
雷远眼神一扫,随行的潜龙卫会意,悄无声息四散开来,伏身待命。
然而就在他紧接着抬手指挥官兵破门时。
“砰”地一声巨响。
只见破屋门板自内向外,四分五裂飞溅击倒冲在前面的兵卒。
尘烟里,一道高大身影自其中缓步踏出,刀尖抵着女人的颈。
稍一用力,只怕她便将魂断香消。
雷远面色剧变喝停蜂拥而上的官兵,“慢着!”
官兵们应声停下。
雷远握紧腰间剑柄,一字一句厉声威慑他道:
“阁下若知你刀下是何人,便该明白,伤她一根毫毛,你的父母、妻儿、族亲、连同你本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你若就此放人——”
雷远话锋一转,放缓语气攻心。
景晏环视面前严阵以待的官兵,冷冷打断他,“少说废话,让你的人全部退开十丈远。”
“否则——我就让她血溅当场,先一步给我这条贱命陪葬。”
“至于你们,护卫不力,横竖都是死,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话落,他毫不怜香惜玉挑高纪沉星的下颌,迫她仰头摆出任人宰割的模样。
主打油盐不进,人狠话不多。
纪沉星见状,猛掐了把腿肉,带着哭腔泪眼婆娑道:“雷远,照他的话去做,退、退后......”
主打梨花带雨扮演无助人质。
雷远投鼠忌器,生怕他真的伤了纪沉星,咬紧后槽牙,沉声命人后撤。
刀剑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包围圈像退潮一样,扩开一条退路。
纪沉星和男人目光短促交接。
景晏因挟持半揽在她肩头的指节,趁势不动声色有节律地轻叩。
尔后他头也不回将她推离桎梏,收刀纵上破院墙头,奔逃离去。
他的力道不大,纪沉星只往前踉跄了一步便稳稳站住。
然而,她却望着他的背影,眼神空茫,久久无法回神。
身后,雷远等人急切冲过来的呼唤,官兵追杀人的叫喊,嘈杂纷沓,宛如夏日暴雨来临前轰隆隆的雷响。
纪沉星抖着手借宽袖遮掩,悄悄藏起韩六没有带走的纸笺。
......他真的太诡异了。
明明只掠了眼曲谱,却仿佛烂熟于心,转眼就用上里面的暗号,熟稔传递讯息给她。
当然这勉强能用过目不忘、天赋异禀来解释,可他说——
他说,他有那谁韩总的下落,让她等他回来找她。
还说,让她小心延熙帝,他很可能在暗中观察她。
回程路上,重重铁甲刀戟森严护卫。
纪沉星被潜龙卫和官兵护在中间,比起什么安全感,只觉得压抑、无法呼吸。
当车驾稳稳停在天香楼前,掀帘,抬眸,望见阶上本来绝不可能出现的男人。
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
“铮”地一声戛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