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什桉读书时他们无聊得来等她下课,她夹着课本接过文静买的三明治转身就和同学飞奔在圣日尔曼大道上——去另一栋教学楼上课。课表排得和高中生一样满,比他和文静要紧凑多了,教学制度和风格顶严谨。
那时候他和文静就说,法国人和中国人其实很难真正融到一块儿,可什桉的身影和那些巴黎人却极为相似——说起这个文静还有些吃醋,说得看着她点儿,免得彻底变成精英后就不理他们了……
赵朝阳对国际关系不感兴趣,巴政人却热衷政治。经久不衰的议题,可政见不同又极易产生争执,才站了一会儿罢了,他听着就觉得真是太有微缩版政党对峙那味儿了……提到联合国和法辛肯时才凝神专注了起来。
“安娜——”Casimir大方地一笑,眼睛里充满着一种好奇的神采,“我们都很为你的举动感到骄傲和光荣,PSIA的主页还刊登了你的事迹为你声援,你绝对是我们杰出的校友!但是——无意冒犯,你也知道现在国际上有很多声音,能谈谈你拍摄的初衷吗?”
Issac不赞同地打断他:“初衷?你不会也相信流传的那些言论吧?安娜这是为了塞斯塔纳平民的人权自由和正义,她挽救了数百个法辛肯人!那可是炸弹——你敢吗?你该多关注联合国对此事的态度才对。”
赵朝阳看Casimir的目光立时不太友好了——她父亲的事只提了那么一嘴,就被妖魔化地描摩成那样儿,涉及已故的亲人就没分寸——唔,还笑得那么道貌岸然的。
接收到他颇不友善的神情,Casimir坦然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另外几个人也附和着。说什桉做的绝对没错,非常的先锋大义,却也想知道她本人对这件事的直接回应。她成名后便不再出面,这次她回来当然想听她亲口阐明。
作为这次聚会的中心人物,大家寒暄关切过后难免就围绕起时不时内战的几个中东国家说事,说着说着就转到什桉身上了。满脑壳的“人权”、“义务”、“国家”……赵朝阳听得都烦。
他垂眼用中文说道:“别跟他们说了,你现在不适合公开发表言论。”万一有人转头卖给小报了呢。
她今天一身黑色的羊绒系带大衣,里面应该是一件斜肩的毛衣内搭,领口处露出一小片锁骨和白,黑发红唇的冷冽。视线一落到那儿,赵朝阳立即转开了。主角是她,所以什桉始终认真地倾听着,她的这些同学们是靠“歧视”和打趣来完成民族融合的,才不会因为她是友方就手下留情。
“他们没有恶意。”什桉先低声回他,不等赵朝阳说什么又略勾起笑,抬起声音对翘首以盼的几个人道,“我们都认为不同地区和不同民族的人拥有不同类型的文化,对吗?”
她的声音和法国同学们所散发出的那股妄图快速压倒对手的好斗不一样,而是平和地将几种碰撞都接纳下来。她以一个慵松的姿势靠在门墙边,被一群普遍高出她不少的欧洲男女“围堵”着也不怯,微仰着下巴,法语从她嘴里出来优雅又柔美——毫无攻击性,却听起来十分有力量,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角度去思考。
于是大家纷纷参差地回应着:“Oui, en effet(是的,的确)……”
“因为我们的价值观不尽相同,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社会总是存在争端的原因。”什桉撩了下被风吹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在Harvard的课题是‘进化开端的文化现象’——很贴近战争是不是?UN会考虑我的战地申请和我提交的课题方向有关,或许是希望在满足我研究环境的前提之下,使我趋自本能地帮助美、法在当地建立与平民的信任关系,以此适当给予他们一些建议……”
“我的天!Field work不是不允许这样做吗?”Gabriel急道。
“没错,这违背了人类学的研究目的和方法,违背了我导师教授与我的信条,所以我婉拒了。”事实上拒绝之后她的行动就受到了一定限制,什桉平静地接下去,“我在法辛肯主要负责观察、记录、辅助护理和翻译,并不为军事行动服务。我只是一个叙事者,和你们一样都想知道这场战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什么,创造了什么、又毁灭了什么,灾难和牺牲的代价又是否是必要和对等的……可惜,我的课题失败了,连课程都不得不中断。”说到这里什桉举了举胳膊,露出一个调侃的笑来。
大家也都跟着笑,不吝啬地夸赞她的精神,又为先前的质疑道歉。接下来总算没有再大谈局势,而是说起两天后的聚餐,还顺带邀请了赵朝阳——和一桌子巴政法国人吃上两三个小时的饭……赵朝阳心里当即打算敬谢不敏,没想到什桉也说:“抱歉,我就要回国了。”
这点倒是没人勉强——本来这个预约也稍显得仓促,一行人表示了惋惜和祝福后互道再见,很快就各自在街口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