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板没有要升的意思,司机早就识趣地下去等待了。静谧的车厢内,她的目光也是冷静而宽容的,仿佛不论他拥有多么阴暗或者堕落的想法,只要坦白出来,就能获得她的宽恕。
“如果我说,他知道袁卫东的消息,你会去找他么?”
什桉起先并不明白景不渝的意思,听到这里一下子坐直了,“真的?……那董欣桐呢,是她的意思吗?”
景不渝:“她不知情。”
自己说了不要他插手的,陆判怎么会有袁卫东的消息?那么袁卫东的不知所踪,是不是也是因为他?什桉想起张芸嘴里的“出公差”,兀自细思着,男人却收紧手掌,语气里带着细微的哼笑,“他在测试我,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还是向你隐瞒。”
什桉:“你有什么理由……”
“他在要你过去。”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她面上,细细探寻着这张脸背后的情绪,“这个理由,很充分。”
什桉张了张唇。
“说了,就是我亲手把你推向他。你说我可以自私的,那现在呢……”身子倾近,景不渝低声道,“什桉,我可以任性吗?”
不管怎么选,这题出得就不公平,哪个选项都后患无穷。既然如此,难道他就得束手无策地被动么,他也没有这样的处世之道。
什桉被他攥住,整个人以一个没有着力的姿势被迫靠得极近,衣领被这样的动作滑落少许,颈链也跟着悠悠地晃,给人一种无所依靠的可怜,像是刚刚被人联手赶出宴会,受了委屈躲到车上似的。
可她仍旧没有顺势投入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的怀抱,而是毫无怨言地支起自己。手上的力道很大,她脸上半分不显,愈发慢声细语的,“景大哥,你先放手。”
明明没有闻到任何香水的气味,可就是被整个她的味道萦绕。景不渝眼眸一深,却依言松开了手掌,手里一空,那令人沈溺的芳香也像被遽然拂散了。
车内光线不明,男人的视线却存在感十足,好似那股余留在手臂上的痛感。什桉一边合紧大衣,想到陆判,斟酌地道:“可能做得比较粗暴,但他应该是为了帮我……景大哥,我在巴黎把他扔下了,他在生气。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如果他真的有袁卫东的消息,我会尽快去见他的。”
他敛住眸,轻声地说:“那我呢。”
什桉的心一跳。
她就是感情上再迟钝,若说不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意义,又怎么对得起这个男人。
景不渝噙着丝极淡的笑看她,眼中是一片涔涔的薄雾,柔软地将她裹住。他是最无坚不摧的可靠的避风地,总是淡淡地伫立在那儿,此时却逶迤出孤寂的一行侧影。
他什么也没做,却又好像什么都说透了,请求她发出指令——那么他会为了她、为了他的一己之私,去换取一个主动的先势,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他知道他应该沉住气的,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危险地去触碰答案的边界,他还没有万事俱备,而她也毫无兴致。
可明知前方是陷阱,景不渝还是因为他的到来而心甘情愿地迈出了那一步,那个人,实在太令他感到心神不定。那不是出于一种对方会做什么的未知,而是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存在本身就足以动摇人心。
不是没有送过她珠宝,然而她身上唯二的两次妆点,什桉都是选择它的,今晚他知道了它的名字。的确是一个倾注了期待的作品,念念不忘,割舍不断,是因为她也这般期望着吗?
也不止一次旧事重现,就算他乖戾难驯,她也总是这样不自知地维护着他的。
陆判。他凝住眉。
人还没有回国就可以不露风声地把人弄走,不必想也知道是动用了什么力量。那么,究竟是多早开始打这主意的呢?
早在巴黎初遇,一个盘算着怎么不要他搅合进来,一个又是如何的蛰伏不动,短短几天就摸到这儿来的?
他不能阻止她。袁卫东是最便利和最有可能收获的法子,舍近求远她耗不起。他也有过机会的,只是未及收网就被人截胡,归根结底这是他一个人的失误。
而这仅有的一次失误,立即带给他不可挽回的局面。
光线够暗,绝对的寂静催生出过往的迷云笼罩在他们之间,什桉的后背不觉地抵上车门,这种情境却不是她想避就避的。
提线木偶的绳端塞进了她手里,可她以什么立场?难不成真要这么发号施令?她凭什么?一天没说个非黑即白,就连寻常的关心都生怕越了界,不上不下地叫她难受。
那个年夜她就该不顾他的打岔说个彻底的,那就不会有三合里的荒唐一刻,也不会有眼下的切切求索。
她以前,总觉得他的亲近也带着信守的边界感,现在偶尔和他一处,也觉得大多时候如是。又喊了声景大哥,却分明地感到他也变得有些……缠人?情绪一旦表露出来,给她的慌乱大于理性,又拿准了对他说不出重话。
她矍然一惊,实在不敢想象景不渝缠人的模样,可这种异样,真真切切存在。似乎每每要和他分辩些什么,总是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绕进去——什桉当机立断下车。
越着急越出错,这辆车她头一回坐,一时竟没有摸到开关。正摸索时,男人的身躯从后面覆上来,指尖在哪里一触,车锁“咔哒”一声应声解开。
他扶着她肩头,近得犹如半拥着她。逼仄的氛围,散发热力的男性身躯,什桉被这狭小的圆圈束缚得不敢动弹,木头似地僵在那里,停顿几秒,才如蒙大赦地听到他的声音。
“我听你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