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江暖阳换上了冯期见过的那身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轻轻走了进来。
等他挨着自己身边坐下时,冯期能明显地闻到身旁同自己身上一样的香气,这不禁令他心里有股按耐不住的躁动。
不过江暖阳并没躺下,而是就着床头黄澄澄的灯光,捧着手中的大部头读了起来。冯期侧躺在一旁,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读书的江暖阳,试图让自己安心享受眼前这幅养眼的画面。
不经意间注意到了身边的目光,江暖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合上了书,笑着对冯期说:“抱歉,害你睡不着了吧。”
“没事,”看江暖阳伸手要去关灯,冯期醒过神来,连忙解释说:“不碍事,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嗯?”
“……”
一不小心给自己带进了死胡同,冯期顿时有些堂皇,只得绞尽脑汁转移话题:“你……睡前还习惯看书哪,看的这是……史记?!”
冯期这才注意到江暖阳手里捧着的大部头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白话史记。
“是的,”说着,江暖阳重新翻看了刚刚看到的地方,“以前在日本时先读了《三国志》,后来听爸爸说二十四史要按顺序读,才有助于对历史的理解,所以现在从史记看起。”
“这些你都能理解吗?”冯期记得之前让小孩读《明朝那些事儿》都有些费劲。
“有点难懂,但老师说可以先从白话版看起,然后再一章一章去对照原文,这样对水平提高有很大帮助。”
“你们高考不会还要考这些吧?那也太欺负人了。就连我们都已经不怎么考了呢。”
“这些跟联考没太大关系,但对我的国学知识和语言基础是有帮助的。”江暖阳笑着跟冯期解释到。
“这么喜欢学历史哪……”
想到老妈说过的小孩跟老爸钻书房里做学问,冯期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讲话还不太流利,还总爱跟自己讲日文的小孩,看来对汉文化还真不是一般的着迷。
-真好啊。
这回轮到冯期自己学人家感叹了。
-真好啊,我怎么就没个特别着迷的事情呢?
“要不还是睡吧。”
江暖阳想了想,还是合上了书,关灯后贴着冯期身边躺了下来。这让好不容易进入正常思维模式,思索自己为何没个毕生爱好的冯期,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
虽说关了灯,但窗外的月光加上灯光透过硕大的窗子洒进来,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小孩的脸庞。两人盖着一床被子,冯期努力控制着呼吸,一动不动地侧躺着,看面前的小孩忽闪着眼睛,问到:“想什么呢?”
“在整理刚刚读到的时间线。”说罢,江暖阳笑了下,“不想了,睡觉了。”
没等冯期有所反应,江暖阳便转身凑了过来,一手搭在了他的腰上,脑袋则直往冯期怀里蹭。
“……”
跟脑筋一起僵住的还有冯期的身体,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连屏住的鼻息也不知何时才能畅快呼气。
“真好,回到小时候了。”
-小时候?
-对啊,小时候。那时那个胖乎乎的小鬼头不就总爱往自己怀里钻吗?
“你很喜欢小时候吗?”
“喜欢。”江暖阳把头埋在冯期胸前,讲话声音闷闷的,“小舅你呢?”
冯期终于自如了些,平躺过来把小孩自然地揽在怀里,说:“我也说不好算不算喜欢,反正就那样过来了,也没什么印象。”
“不过吧,认识你之后,倒是回忆起来不少小时候的事,也挺有意思的。”要不是带江暖阳玩,冯期今年可能都想不起来去老城街胖叔那里坐坐,连带还想起不少小时候的片段。
耳边忽然安静,冯期冷不丁意识到,自己可能一不小心失言了。而眼前看不到江暖阳的正脸,只能看到他随着眼皮一眨一眨忽闪的睫毛。
“那个,我不是说以前不认识你,就是太久没见,记不太清了。我爸妈平时没少提起你,一直把你当干儿子呢。”
冯期听到江暖阳轻轻一笑的鼻息,多少松了口气,说:“对了,明天我们什么安排啊?你大概几点去参加活动?”
“哦,明天中午之后胡伯接我去准备,亲善会后面还有续场party,可能要到很晚才结束。”
“这么隆重呢?也是,敦诗的事貌似一向都挺隆重的。之前在荔海的团拜会,每回荔报还要去采访呢。”
敦诗基金是□□最初以助学为起点发起的公益基金。
自暖阳曾祖父一辈创立以来,到暖阳祖父江诗道接手后进一步发扬光大,目前已经是全国范围内数得上的非公募慈善基金会。不仅是□□的门面之一,也成了从荔海走出去的荣耀。
冯期之所以对敦诗基金留有印象,一是因为每年敦诗在荔海的春节团拜会,老爸都是雷打不动的座上客,同时报社也自然会为这个荔海荣耀留出不小的版面。再来便是平日里老妈时不时便会念叨这家那家的琐事,而每每说到江家,提到最多的一个是亲家六哥的紫晶集团,再一个便是墨言老哥,也就是暖阳祖父一手打理的敦诗基金。
“不过敦诗的活动我也不好参与,”冯期印象中,□□以外的人,除非是受邀的嘉宾,其他即便沾亲带故大多也会被限制介入敦诗基金,尤其是晚辈,“只能你自己表演了,胡伯应该也会帮你不少。”
“是的,胡伯跟我讲了敦诗的沿革,发展的规模,还有肩负的职责。后面还有好多要讲的内容。”
“真像你们家的风格,什么都能整出个学科来。”
“小舅你知道敦诗基金为什么叫敦诗基金吗?”
“听着像教书育人的意思,不过现在好像早就不只是助学基金了吧,感觉好多公益项目都能看到敦诗的名字。”
“其实最开始创立的时候,叫做育贤基金,培育贤良的意思。不过后来有学校、企业等等的名字跟这个有重叠,于是做了更改。因为是在江家的敦字辈创立,又在诗字辈发展壮大,所以直接用辈份来命名,就叫做敦诗基金了。”
冷不丁被科普了一通,冯期表示有些犯困:“头一次见说家里的事跟背课文一样,你也是怪不容易的。”
“好多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事情,了解之后还是很有意思的。”江暖阳忽然抬起头来,“不过胡伯说,敦诗基金一直是家族指定人员参与,即便是宴会,小舅你也不方便来,除非有爷爷的许可。”
“嗯我知道,我一向也不参与。”比起去不去宴会,眼前跟江暖阳面对面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让冯期更无所适从,“要不,明天你走之后,我就回去吧。你结束得晚,转天一早还要回荔海,晚上好好休息。”
冯期确定,再来一个这样的夜晚,自己真没把握会做出什么样出格越界的事。在这必须要忍要把持住的时期,他不想给自己制造忍不住的机会。
江暖阳比想象中入睡得要快,不得不说,如果只当抱着个暖烘烘的大娃娃,冯期能当即给出五星好评的用户体验。软软香香、热乎又贴心,冯期甚至终于理解了为何不少女孩子从小到大都爱抱着玩偶睡,这种被窝里让自己搂在怀中的充实感,真是无可比拟的。
然而,毕竟怀里的并不真是大娃娃,而是个在自己脑中挥之不去的小萌神。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他喘口气对你来说都是勾引。被江暖阳枕着手臂,均匀的鼻息一下下落在冯期脖颈上,肌痒可忍,心痒难挠。
怕他睡得浅,冯期轻易也不敢乱动,只能不住地深呼吸,努力清空想入非非的大脑。至于睡意,冯期觉得这似乎是老天对自己这趟上海之行太过顺利的惩罚,明明困倦到不行但死活就是难以入睡。
挣扎之间,意识终于渐渐模糊。唯一残存的一点记忆,似乎是半梦半醒时,不由自主地轻轻亲吻了一下小孩的头顶,蓬蓬松松的,还带着点香。
再次睁眼,看到房间内已然由月光变成充满活力的朝阳,冯期下意识地舒了口气。
-终于天亮了。
然而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四肢发僵、浑身疲惫,身边的江暖阳看起来睡得香甜,冯期小心翼翼地把当了一晚上枕头的手臂挪了出来,舒展了下委屈已久的身体,随后翻了个身,半醒盹半赖床地静静看着熟睡的江暖阳。
身边小孩均匀且有节奏的呼吸下,带着冯期的心跳也跟着一起一伏。江暖阳近在眼前的侧颜,细密的睫毛、俊俏的鼻尖、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有脸颊上恰到好处的那颗深棕色的小痣,被私心满满的冯期看了个心满意足。
幻想着这是未来婚后生活中哪天的日常,天亮了,睡醒了,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自己捧在手心的那个人,乖乖地睡在自己身边。已然忘却了昨晚一番痛苦煎熬的冯期,现在脑中美滋滋地吹起了带颜色的泡泡,然而还没顾上得意,身体上却先不由得起了反应,不合时宜地有了不该有的变化。
-?!
假想的泡泡被尴尬的现实一击戳破,冯期果断地逃离了危险的被窝,临出门前还不忘给江暖阳塞了塞被子。
一把冷水加上一支凉烟,配着阳台的初春冷风,终于帮冯期找回了清醒的意识。回想起昨晚和刚刚,冯期脑中残存的只有惊险和庆幸。连带着还有些不可思议,仿佛见到了一个从没见到过的自己。
“哎唷,这大清早的就来电话,什么事情喔?”电话那头的黄荔蓉拖着长长的呵欠,丝毫不适应一大早就来请安的儿子。
“妈,蛋饼怎么做啊?”冯期手握两个鸡蛋,突发奇想地要做顿早餐。
“啊?谁要做蛋饼,你啊?”
“对啊,小孩还没起床,我闲着也没事,正好搞个早餐。”
“哎唷想吃早餐出去买不就好,自己搞个什么嘛。”
“妈你不知道,这边出个小区至少都要走上十几分钟,而且荒郊野岭的根本见不到个早餐铺子。”
荒郊野岭让冯期讲来有些夸张,顶多也就是与世隔绝罢了。
“那记好啊,你们两个人的话,那就三个鸡蛋、三大勺面粉、一小勺淀粉,再来一点盐,纸杯有没有的?满满一纸杯水,搅匀之后差不多可以摊三张,有什么就夹什么,两个人够吃的了。”
“……”黄女士的教程似乎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冯期茫然地问到:“怎么还要面粉,和什么粉?不是有鸡蛋就行吗?”
“……”这回轮到黄女士沉默了,“你手里都有什么?”
“鸡蛋啊,好几个呢。”
“还有呢?”
“还有?我看看……”再次打开冰箱,昨晚的食材基本都被小孩料理了,不爱囤货的习惯保持地依旧完美,“一盒奶酪,一根火腿,还有一袋吐司。昨天我们倒是买了米,但没买面粉什么的诶。”
“连面粉都没的还张口就要做蛋饼,你回被窝去做梦好了喔!”
荔蓉对儿子的不抱期望向来是百发百中,尤其是在下厨做饭这种事上。
被母上戳中要害嫌弃了一顿后,看着冰箱里貌似能凑出几个三明治的食材,冯期犹豫了半天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自从上回见识了小孩轻而易举搞出的高配三明治后,自己要是贸然出手估计十有八九只会出丑。
虽然没的早餐,但好在咖啡应有尽有。选了个没大尝试过的曼特宁咖啡豆,打出了一杯浓郁的补脑神药之后,仰在客厅沙发上的冯期对“有鸡蛋为什么做不出蛋饼”的灵魂疑问仍耿耿于怀,不甘心地在网络世界中搜索起了科学解答。
在一杯咖啡下肚,饿过快没知觉时,终于又听到了江暖阳熟悉的“早上好”。果不其然,进到厨房没多一会儿,冯期眼中的小孩牌三明治家族便又多了一员——焦香酥脆的蛋裹三明治。
小孩的赖床让两人共处的上午变得短暂了许多。为了节省时间,两人中午直接去到市区的老洋房吃了冯期之前看中的本帮菜,随后便分头去向各自的下一站了。
一趟上海之旅,留给冯期回味的细节着实不少。不过多少令他感到庆幸的是,小孩也不知道蛋饼怎样做,看来自己想要露一手,或许还是有机会的。
冯期很少出席欧美的书展,一是主项不在那里,二是欧美书展向来是晴川北区的主战场,也就是国内作品的版权输出。想当年靠着引进外版书起家的晴川,如今在原创作品上也搞得有声有色,加上政策的扶植,每次征战欧美的各大书展,北区基本都要派出兵强马壮的队伍。
这次博洛尼亚书展也不例外,编辑加设计再加上营销,每个部门还都配着翻译,十余人浩浩荡荡地撑足了晴川展台的气势。相比之下,南区队伍仅区区编辑三人外加美编一人,虽说肩负的职责不及北区深重,但毕竟势单力薄,业绩顶着也是重任在肩。
书展本身是不陌生,但头一次经历欧美展的冯期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开始后悔上学时大考小考,不考还毕不了业的英语,怎么没过几年就都还给老师了。
冯期的日语是科班出身,出于兴趣还自学了韩语,因此在晴川日韩算是如鱼得水,工作畅通无阻。而这次一来,自己像是被拴住了一样,只能被动地跟着前辈们走。再看欧美的秦哥、宋姐,个个英文沟通毫无障碍,而美编姐姐更是海归留学党,据说来之前还专门突击了一番意大利语。
“怎么样啊,这一上午?”
书展会场的午餐区,落单的冯期正纠结灯牌上哪行字可以用来点餐时,只听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明快声音:“头一次踏上西方战场,感想如何啊?”
“感谢郑老师关心了,还行吧,这仗确实不好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