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觉得儿子遭受了打击,荔蓉一改以往的嫌弃,时不时便主动地嘘寒问暖一番,甚至还知会了暖阳,暗示他想着抽空安慰一下他那个受了“情伤”的小舅。
江暖阳自然早就知道舅婆的阅读理解有了偏差,不过心里一直念着之前冯期抱怨被冷落,如今便总是习惯性地隔空送温暖。两人之间甚至还定下了专属的“快捷方式”,想跟对方通话的时候就发一个小电话的图标,想视频了则发个小电视,收到的人若是有空便直接拨过去,省去了回回特地询问“方便吗”、“有空吗”的繁琐。
又是被老妈哄着,又是被小孩念着,冯期只觉着一下子像掉进了蜜罐子里,生活从未如此美好。
对于奔赴大考就好像出门吃了个饭一样轻而易举的江暖阳,考完试反倒比以往更加忙碌了起来。
挨个走着四周的博物馆,出席着各种聚会,参加海外学子夏令营,跟着舅婆逛园林,还跟着舅公下了一回拍摄现场。不仅热衷于各类历史、民俗讲座,还是评弹茶馆里的常客。
本来一开始冯期时不时乐得点开江暖阳的日历,八卦一下他的行程,后来干脆敬而远之,密密麻麻还杂七杂八,看着直把人劝退。正逢书展之前的准备阶段,冯期也免不了各地出差,跟江暖阳见面的机会虽少了不少,但平时交流得却比以往密切了许多,点点滴滴事无巨细,甚至睡前不听一听对方声音,互道一句晚安,就没法安心入眠。
静下来时细细一品,冯期只觉得他们两个现在这状态,即便看作是异地恋似乎也不为过。而自己则更是像已经进入了恋爱预热期,每天心情无比舒畅,看什么都觉得顺眼,连张添添都说最近好像都不怎么被他数落了。
“冯哥,我先过去开会议室啦。”
“嗯,去吧,我打印完这些就过去。”冯期站在打印机前等着成沓的资料出炉,扭头冲张添添说:“可以啊,难得知道提前过去开门。”
“那是,谁叫我是冯哥你的人呢!”嬉皮笑脸的同时,张添添还不忘抛去个油腻腻的媚眼。
“闭嘴,还不快走。”甩手轰走了张添添,冯期不禁低头嘟囔了句:“还我的人?想得美。”
正浮想联翩,打印机旁冷不丁多了个身影,搞得冯期赶紧下意识地控制表情,免得心里的美事又不知不觉地浮在脸上,让旁人看来跟个傻子一样。
“我印的有点多,你如果赶时间,要不然插印也行。”
“没关系,我不急的,你慢慢印。”
等在一旁的女同事是个冯期并不很熟悉的年轻面孔,跟这期的新人差不多,他基本都是有印象但叫不上名字。
“好了,不好意思啊,让你等半天。”冯期礼貌地笑了下,转身正碰上发行部的熟人,便招呼道:“哎,大鹏,明天你们那个推介会我们就不派人去了啊,这几天实在都走不开,下回一定派个豪华阵容给你撑场子。”
“行吧,你们这说话就又要出去冲锋了,可悠着点劲来,今天的你们就是明天的我们啊!”
正要离开,冯期注意到在一旁打印的女生满脸困惑,对着打印机上看下看,随口问道:“怎么了?”
“哦,我想印身份证,要正反面,但好像总也印不对……”
“把你印好一面的那张翻个面,再倒个方向放回纸盘里去。”冯期手把手地做起了指导,“对,就这样,然后注意证件挪一下位置,翻过来。”
“行啊,冯大主编,对我们小新人这么友好,瞧把我们倩倩感动得,都快不好意思了。”大鹏笑哈哈地打趣道。
“多大点事啊,我等下有会,先走了啊。”
人一散去,只见不远处另一个女生踏着小碎步子追了上来,轻轻碰了下刚印好身份证的女生肩膀,嬉笑道:“可以啊,倩倩。”
“可以什么呀……”倩倩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脸颊上却禁不住泛起一阵绯红。
“离男神越来越近了呗!哎,我之前都没怎么仔细观察过他,其实他颜值挺能打的诶。”
“那当然了,而且我觉得他最近越来越帅了,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反正就是……就是越来越有魅力了!”
“你真觉得他对你有意思啊?”
“你小点声!”倩倩紧张地比了个嘘的手势,转而表情上又透出了一丝郁闷,“谁知道呢,现在我俩交集还是太少,不过我觉得他最近来发行办公区明显比以前频繁了,而且大伙不总说他不苟言笑吗?但每次来我们这里他都有说有笑地,好几次还看着我笑。再看刚才,大鹏哥都没注意到要帮我,他就主动问我怎么了。你说这些算不算有意思?”
“呃……那最好是呗。不过我得提醒你啊,最近我可是听说他也总往另一个部门跑,还有事没事地就找那边的小姐姐们搭话,尤其爱找那个姚蓓。”
“姚蓓?是那个美编姐姐吗?”
“对,就是她。你知道吗?她跟冯期都是荔海人,而且岁数也差不多,要说聊得来那也不奇怪。连我都见过一回,俩人在茶水间有说有笑的,你可得小心着点啊。”
“不会吧,你会不会想太多啦?”
“这种坊间传言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就晴川这两层楼里这点事,哪有我们人事不知道的?”
素有“晴川八卦素材库”之称的人事部,对晴川上下两层楼间夹杂的各类信息向来是了如指掌。冯期最近往美编那里跑得格外勤快确实不假,而且目光也确实都主要集中在一个人——姚蓓的身上。
“沈桦,你们这次去几个人啊?”
“哪里?首尔书展?”
“嗯。”冯期故作随意地找着话题,眼神却有意向姚蓓瞟去,不经意间观察着她的反应。
“算上我一共三个吧。雨燕姐又去不了了,我都快愁死了,到时扛不住了我可要抱你们大腿的。”
“别愁啊,沈主编,打什么鼓也不能打退堂鼓不是?”
“小桦姐,能不能也带我去呀?”姚蓓转过椅子滑了过来,一脸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对书展很有兴趣地,而且我最近有在学韩语呢,过去说不定能帮上不少忙的!”
“哟,蓓蓓你什么时候还学起韩语了呀?难道也开始追星啦?”旁边一个女孩子也好奇地加入了进来。
“我才不追星呢,这不为了提升业务能力嘛。”不知是出于抒发还是下意识地炫耀,姚蓓补充道:“而且我认识的一个小哥,留过学,英文本身讲得就特别溜,韩文也讲得特别苏,还会几句日文呢!我好崇拜他的……”
“小哥?别讲那么隐晦,从实招来,是不是男朋友?”
“还不是呢,等是了我再告诉你。”
沈桦打断了眼下八卦闲谈的氛围,对姚蓓说:“你们不是负责入编稿件排校的嘛,选题的事情你们帮不来的,书展就先别惦记了,往后搞不好可有你们忙的。”
“那这回拿到什么好选题可以跟我们剧透共享一下吗?反正冯期他们选题中彩率一向那么高,报题基本就等于入编啦。将来要被哪些稿子虐,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嘛。”
“让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我们成罪人了。之前大鹏也跟我说他们现在特紧张,总觉得下半年要过不舒坦了。不行,这回书展我们真得悠着点,为了大家的欢乐下半年。”
冯期有意自嘲了起来,嘻嘻哈哈地跟大家打成了一片,而在踏出美编办公区的那一刻,像是被按下了转换键,一下子恢复了冷淡且凝重的表情。
表面上说着首尔书展要悠着点,而冯期心里实际的打算却正相反,甚至还憋着更狠的一股劲。一是在于东京书展这一年依旧停办,对于他们日韩组来说,抓住首尔书展仍是做出亮眼成绩的唯一出路,再一个便是冯期自己想出一口气,为自己,也为同事,更是为晴川。
“末世有病吧?!”忙碌的午后,欧美区忽然传出一声怒吼,连带着摔鼠标的声响。
“哎,夏蕾,不要激动,看把大家都吓到了。”秦主编在一旁提醒道。
“对呀蕾蕾,你可不能生气,小心吓到宝宝,动了胎气可就不好啦!”
“怎么了夏蕾姐?哪个坏蛋气到你啦?”韩冰洋也凑了过去,好奇是谁惹了自己的前辈。
“我就说怎么那套小三角鱼报价出去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之前明明谈得那么顺畅,现在那边就跟哑火了似的,问什么都没个回信。今天终于吭声了,说有另一家中国出版商也来报价了,而且价格非常有吸引力,我一看这名字,这不就是末世嘛!”
夏蕾指着邮件里明晃晃的“Doomsday Culture”,嘴上和心里都停不了地咒骂道:“这不是半路截胡这是什么?你们说末世是不是神经病,要争早争啊,赶我们快到手的时候蹦出来作妖,当外国人都傻都只认钱是吧?”
“不会吧,整个书展上都没怎么看见末世往希腊展区那边走啊,那出版社还一直说我们是唯一对这有兴趣的中国出版商呢。”亲临书展的宋慧娴靠了过去,仔细确认起了邮件里的内容,“不过这写的确实是末世,没说开了多少价,但估计至少也得是我们的两倍,他们这么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不一会儿,老王老秦两大领导也被吸引了过去,如临大敌似地商讨起了对策。
早注意到隔壁动静的金小英有意起身,跟对面的冯期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说道:“跟我们上回韩国的那个职场套系似的,估计也是凶多吉少,真邪乎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冯期眼神里仿佛泛着一道寒光,跟摸不着头脑的同事们相比,他看起来沉着了许多,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一账迟早要跟末世算清,而或许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临出征前,冯期也用起了在欧美组代班时学到的一套,事先把各地几个大版代都走了一遭,既拉近了一层关系,也套来了不少一手情报。最后一站来到了离得最近也是最熟悉的上海华文。跟他一样,首尔书展对郑回音来说也是年度重头戏,只不过她的戏码更多地集中在为各路买家和卖家牵线周旋上。
用郑回音的话来形容,这次的“买家”冯期明显比以往更有种了些,什么名家名作都敢碰,令她频频感叹晴川不愧是要上市的公司,一副要杀出条血路的样子。
“可以啊,敢约金南都。”
“早就想会会了,这次可还是托您华文的福,不然即便我想约也不一定能约得到啊,对吧?”
“那我先说好,在金南都面前我可只管翻译,任何帮你卖弄的话我都不会讲的。在他面前营业,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坟。”
郑回音的表情十分认真,连打比方都是字正腔圆,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说这两天你也赶紧把你韩语再练练,到时能自己说就自己说。我根本就没打算能做成金南都这单,所以花在你们身上的时间基本上就是义务奉献,你可有点同情心,别指望剥削我太多。”
对并肩作战已久,相互知根知底的冯期来说,郑回音表达任何想法向来都是干脆又直白,没有任何的委婉迂回。这次还没启程便明确打出了“消极怠工”的旗号,并不是对冯期乃至晴川不抱希望,而是深知这位韩国文坛的重量级人物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尤其对书商间的阿谀奉承极为厌恶。他对于判断人是否有合作的价值有着一套谁也摸不清的独自标准,一旦不慎踩了“雷”,那么毁掉的很有可能不仅是一单生意,更是自己在这圈里的名声和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