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宜全城遛狗。
她想这么做已经很久,当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她就有这股冲动。
而现在她终于实现了。
祝榴将裴亭春强行塞进了关囚犯的木牢中,他坐在了四面透风里木板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眼光,而她也差不多,大家都是大同小异,接受着别人的目光,她不在乎,但有的是人在乎。只挂着三面薄薄纱布的轿上,隔着这一层纱布,她的容颜在这冬日里模糊不清,难辨清白。
而周围人声鼎沸,像是一滴热油掉入了沸腾的锅中,再也止不住沸腾,哪怕盖上了盖子,也是一样的喧闹。
“好吵……”马车中的女子轻叹,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一开始周围的人群恐于公主的威严,只敢窃窃私语,一开始声音都非常的小,可人多了,声音就大了,更何况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甚至出动了官兵堵在了两侧,声音一大,不免就传入了他们的耳朵里。
“天哪,那里面坐的是谁呀?为什么要关在木牢里啊。”一个天真的孩童拿着红彤彤的糖葫芦,扯了扯爹娘的衣裳。
爹娘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于是一旁的路人便好心的解释。
“听说是个敌国人,还是个大将军呢,好像叫什么裴爻舟……”
“没听说过,不过这应该是庆国人吧。”他们脸上全是哄笑,面对一个敌国人,成了阶下囚,全是兴高采烈的喝彩。
“庆国人,哦,那正常了。这算便宜他了,就应该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的丈夫儿女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一个老妇人木讷地说道。她的眼神已经无光,整个人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那他怎么还没死,难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可我也没听说刑场要砍人啊……”一个黄衣服的男人挤出来问道。
“没有,那是公主的新宠,公主可不会杀了他。这是带出来遛一圈呢,要是庆国人知道了,岂不笑?”
“那公主玩腻了,应该会把人杀了吧。毕竟是个敌国人,说不定包藏祸心,折辱了他们的脸面就够了。”还有人附和道,他的脸上充满了仇恨。
“难怪……公主还在那木牢上,挂着不准乱扔东西,她是有多心疼自己的男宠啊。”这句话淹没在了人群中,大部分的人都是满脸仇恨,没有一个人心疼。
“……”
祝榴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地扯了扯嘴角的笑,她也是怕真的有人去丢东西砸人,本来就寒苦,还砸东西的话,那真是浪费粮食作物。这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走不进她的心底,她的目光在四处扫视着可疑的人影。
希望能引出那幕后之人吧。他都这样了,难道还不够折辱他的颜面,毕竟如今裴亭春可是顶着他的名声啊。她觉得没有一个男人不爱自己的面子,要是看到这一幕,绝对心中气炸了,也该有所行动了。
比如劫狱,这是多好的机会呀,全都是人,更不好追击,只要把人劫了出去,再毁尸灭迹,一切就结束了。
“你可真是狠心呀。”
她狠心,她可从来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做的不对。
祝榴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也心里没有多少的同情,可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变了脸色。
“让他当众接受如此折辱,你也不怕他会恨你?更不可能当你的面首了。”褚贤骑着她的枣红马,满脸洒脱地跟在了她的身侧,她今日穿着浅色的衣裳,腰间捆了一圈的珠宝包括她从公主身上讨来的钱袋子。长长的马尾,随意一摇就在波动,明黄色的发带衬得她格外肆意潇洒。
她是想过有这样的结果,她都已经准备强娶他了,心里是这么想,嘴上却全然换了另一副的意思。
“男人那么多,缺他一个少他一个又怎样……”她挑眉一笑,嘴硬说道。
“希望你真的会这样吧,你难道不……还是看中了他这张脸吗。”她可不这么认为,他隐隐看出她对待他与以往的人,比那些人都不同,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态度好上千百倍,更是容忍了他无数次。
因为女人说的这句话,祝榴又忍不住地往后一瞧,是很美。
身后那小小一间木牢中的男人,他蜷缩在其中,显得有些可怜。他长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那苍白,又没有多少血色的脸,遮掩在祝榴给他戴上的面纱之下,而他的眉心被她点缀了一点红,最重要的是——他白皙的脖颈上挂着铁链连着牢牢的栏杆,像是清纯的荡夫,被困至此,受人唾弃。
真可怜的呀,而这一切全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看中了,可又不止他这张脸能值得我喜欢。”但他这独一份的脸,确实无法让她抗拒。
“那是……你身边的美人趋之若鹜,就像是小神医,昨日还受你恩宠,今日就被其冷落。你这个负心人啊,肯定不好当吧。”褚贤暗戳戳地说道。
“你若是心疼,你也可以钻进去陪他。”祝榴抿了抿唇,说道。
褚贤干脆摆摆手,她后怕地一仰,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别别别,我可不当你的狗。”
“那你想多了,我可从未把你当成我的狗,你不一样。”祝榴随意一说,可语气却比所有的话都还要珍重。
褚贤眼睛亮了亮,她在她的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她们之间的情感是不能用寻常的情来衡量。祝榴对她的看重,可是她们从前就结下的情谊,是谁也打破不了的脐带,她们拥有同样的子宫,能够孕育同样的希望。
她是将男人当狗,可不把女人当成那无用的物件。褚贤就算再怎么看着不靠谱,那也是褚城主之孙,以后是要掌管整个藏雪城,不是常人能比的。她将要掌管夏国整个边界的,她将成为她的肱骨之臣,成为她的耳目。
她们之间终归是不一样的。
“你说的对,在你这儿我就是不一样的,怎么可以,以那些男人之名,来相提并论呢。”她自信张扬地说道。
“你这热闹也看够了。你也看出我是在引人出洞,若是等会暗处的人不出来,你就给我乖乖回边境蹲守,要是他出来了,就给我死死盯着他。”她直白地说道。
“我知道!我又不是蠢。”她咋咋呼呼地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那穿着黄衣服的男人一直在跟着我们的车队。”
褚贤她一直在注意着身边,他知道她这副大张旗鼓的样子,一定是有所行动,只不过瞒着她罢了。她只是看着随心所欲,实际上心中都有数。
祝榴随意地将目光扫来扫去,她早就看到了那人异样的举动,想必是对方派出来的探子。又扫到了裴亭春身上,明明马车隔得不远,但仿佛跨了一个天地,经此这一劫,他们俩的关系,估计浅薄的所剩无几了。
祝榴不抱任何的希望这个月能爱上她,反正,她一开始就没想着正常的与他接触,强娶不是她的风格,却在他的身上用的淋漓尽致。毕竟设个局,还将人拐了过来,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纯粹,就算对他再好,那打心底的认为是蓄谋。
被她如此折辱,还能爱上她,那可真是有点意思。
那他还真的适合她……
她嘲笑一般地想着,察觉他们在逐渐经过那栋客栈,终于快到了,她游了这一整个城。面对那些若有若即的目光,都有些厌烦了。她每每看着他们尖锐锋利的仇恨的眼神,明明是扫在了另外一个人心里,她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些悸动。
算了算了,多想无益,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来到了这间客栈。
这一程,就是为了带裴亭春来此处,此时已将近午时,光影照在身上,并不毒辣,而祝榴的心中一片凉薄。
祝榴忽然让马车停下了。
她觉得这样下去,那缩头乌龟也不会出来,还是得下一剂猛料。
“你要干嘛,你该不会想着现在把人揪出来吧,人这么多,那小尾巴一定会溜走的。”褚贤看着马车突然的停下了,赶紧上前按住了她的手,直白地说道。
“放心,我还没这么蠢,我要留着他引蛇出洞呢。我是看到街边的摊子上有梅花糕,你吃不吃?我要买来一点。”祝榴看着马上微微弯腰,又穿着一袭明黄色的少年,她脸上满是愁颜,她是一直在为她好。
“你还没吃过这种东西吗?”褚贤感到十分的诧异,以她的出身,难道没吃过这种东西?
“吃过,但已经很久很久了,味道已经记不清了,已经很淡。”祝榴脸色淡然地说道。
她最后一次吃还是掺杂着血和雪。
那一次以后,她记不清那人的样貌,也记不清梅花糕的口味,仿佛记忆就在她的指缝中悄悄的流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医师都说她只是头部受到了重创,忘记了一些事情。可她一直知道,她忘记的不只是一些事情,而是一个人的救命恩情。
“那我给你买吧。”褚贤略带可怜的眼神望着她。
祝榴无所谓地从轿子上下来,谁买都一样,她只是找个理由下来,还有就是真的想吃梅花糕了。她的目光却微微地上扬,看向了挤满了人的客栈上楼。
几乎客栈每一间都微微打开了窗,睁着眼睛看下面的热闹。但其中也有一间格外的异常,紧闭着门,但仔细一看,又能从窗口看到几个黑影在里面。
祝榴面色无异,她的周边围满了人,被众人簇拥的少年,清瘦的身躯紧紧裹在一身白绒斗篷里面,只露出苍白虚弱的半张脸。
她今天可是穿着黑色的劲装,又穿着高靴,一点也不会影响行动,几个跨步就很快来到了小贩面前。
小贩原本也在看热闹的,突然公主就来在他身边,他简直受宠若惊,满脸苍白又激动地颤颤巍巍说道:“公主,殿下,您需要什么,我我有什么都都能给您,真的很感谢您给了我们一家老小住处,实在感激不尽,您随意拿,我不要您的钱。”
他都快要跪下了,还是一旁的逢久看着公主的眼色,赶紧扶上去,这冰天雪地的跪在地上多凉呀。
祝榴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你可真是大好人呀——”他不停地拱着手,热泪盈眶。
祝榴诧异地挑眉。
没想到她只是帮了几十户的人家,刚好就是这位小贩,对于百姓们的谢恩,她实在有些恍惚,她一直知道她的脾气骄纵,性格暴烈。从不与人好好相处,在外也没有多少好名声。也没有受过多少人的感激,可是她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受到的谢比这前十八年都还要多,祝榴眨了眨眼,忍住了心中的那股酸涩。
她软了软语气,“老人家,本公主可不是那种随意占人便宜的人,我就要这个梅花糕——不!这些我全都要了,褚贤,给钱!”
她说到最后,语气又变得蛮横起来,对着身后的褚贤往前一推,干脆说道。
褚贤回头震惊地看着祝榴,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不占便宜就占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