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将陆言一并带去御书房。
别无他想,只一点,她惜才。
她想让天子看见他,正如她看得见他一般。
她也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触怒龙颜,可她以后要做的事情更加严重,眼前之事不做,以后的事便是想提都难。
她刚刚愣神之际已然想到了皇上为何召见她,而她要向皇上讨一个恩典。
想通这一点后,她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前方因她停顿而转身的公公。
她抬手指了指陆言,意思明确。
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明白她的想法后竟然摇摇头。
这倒是让顾昭希打击不小,她迟疑片刻。
下一秒,只见她给候在门口的沉禾使了个眼神,沉禾会意直接上前行礼,将公公引到一边。
一番收买下,公公才言明,“皇上恩典,陆少爷也一同前去。”
果然如此。
顾昭希在心里窃喜。
她好像找到了所谓的宫中生存之道,只是颇有些费金子。
还好她家产业丰富,足够她挥霍。
她招呼陆言身边随行的小厮赶紧推着陆言同她一起面圣。
陆言被自家小厮推着,慢慢跟在她身后两步。
从东宫到御书房,颇有些遥远。
途中远远飘来桃花的清香,春日里,暖阳正好,一切似乎都恰如其分。
公公在前方倒是走得极快,似乎害怕耽误复命一般,逃也似的,已经离他们十分遥远。
不知为何,陆言看着前面慢悠悠散步的夫子,心生感慨,她走得竟不如他一个身患腿疾之人。
嘴角霎时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可转念一想,他瞬间明了。
他登时收起笑意,眉眼被刺眼的日光照得明暗交错、反复横叠。
约莫过了一会,他终是低头自嘲,原是他误了她。
他心里有些别扭,这个时候他才流露出十岁小孩的心境。
他刚要低声吩咐小厮快些,顾昭希却不知为何猛地转身看向他,触及到她凌厉严肃的眼神,才歇了心思。
路漫漫,他紧紧凝望着前面的人,心中生出了贪恋。
一路上二人没有只言片语,可陆言感受到的不仅有片缕桃花清香,更有一片从心里生出的温暖。
似母亲舒适的怀抱,似祖母疼爱的抚摸,此时由另一位毫不相干的长者毫无利用地给予,悄悄触及着他的灵魂,在上面烙下了痕迹。
他贪恋这一份温暖,如同贪恋指尖轻轻触碰的扉页。
以至于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他仍旧会从心底滋生出强大的源源不断的爱与力量。
只是眼下,他并未作其他更多的思考,有的只有学子对夫子的敬仰与感激。
夫子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慢慢地算着步子踏步向前。
天子召见是皇恩浩荡,沉禾未有机会跟在顾昭希身旁。
因而顾昭希与其说是慢慢奔走,走一步算一步,不如说她在思考一会面圣该如何巧言令色,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才能得偿所愿。
在顾昭希心里,任何人的利益、生死都不足以同她的家族相提并论,原以为此生都只会为自己谋划,却不曾想遇到陆言。
他不一样。
她欠他。
欠他一条命。
她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世也就罢了,可她非但知道,还知道往后他的遭遇。
她不忍心,不忍心有着相似境遇的他最后落到个反贼身份,遭世人唾弃、谩骂。
或许就是这份不忍心,这份内心深处仍然葆有的良善,促使她暗自决定将陆言带着面圣。
她想搏一个不一样的选择,搏一个新出路。
她不能让皇上只将她当作寻常夫子,她不能让父亲和顾家子弟在前方拼杀,而她在京城里安生度日,苟全性命。
她要上位,她要攀附权势,她要笼络君心。
她不仅要这徐国有她挥洒才能的一席之地,更要一个可以安身立命平步青云的好时机。
同时她也在赌,赌虚假的皇权之下仍有方寸让他们这样带着仇怨死念的人得以喘息的空间。
而她又一次赌对了。
很快就到了御书房,顾昭希像文武百官一般跪在门口,直到听到内侍引见后方才起身。
她瞥了一眼一旁坐姿坦然的小陆言,心里暗自为他闪过庆幸,可想到他的遭遇,又默默隐去了那短暂的庆幸。
何其不幸。
被皇家利用个干干净净。
顾昭希垂下眸子,闪过点点阴霾,她自顾自向前走去,这次她没有为他停留,皇家规矩不可破。